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刘清明睁开眼,准时起床。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
特别是到了新地方,一边锻炼身体一边观察新环境。
成了他独有的方式。
在院子的水槽边简单洗漱,做完几组基础拉伸,他换上运动服,推门跑进通梁镇的清晨。
晨雾未散,带着山里特有的湿冷。
街道两旁,早起的百姓已经开始支摊、生火,包子铺的蒸笼冒出白茫茫的热气。
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动荡,小镇的烟火气正在顽强地复苏。
刘清明在这里是个生面孔,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但他注意到了街角的变化。原先蓝军参演部队设立的岗哨,已经换了人。
一辆辆涂着武警迷彩的运兵车停在路边,站岗的士兵全副武装。
看臂章,是武警第38师的部队。武怀远的人到了。
跑过镇招待所,不少镇政府的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地上的碎玻璃和砖头。
水管冲刷着地面上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腥气。昨天的惊心动魄,刻在了这片土地上。
刘清明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跑。
一直跑到东川矿业驻通梁镇办事处的那栋红砖小楼附近。
大门紧闭。
刘清明正准备折返,一道人影从门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金川州州长李新成。
两人打了个照面,李新成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刘清明身上的运动服,声音有些沙哑:“锻炼呢?”
刘清明停下脚步,扯起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汗:“习惯了。李州长起这么早?”
李新成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睡不着,干脆起来了。正想去找你们, 没想到一出门就碰上你。”
刘清明看出了他眼底的疲惫,语气平静:“是不是省里给了压力?”
李新成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开。到底还是年轻人,有静气。”
“好也是一天,坏也是一天。”刘清明晒然一笑,把毛巾搭回肩膀,“已经成定局的事,多想无益。身体是自己的,您说是吧?”
李新成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过去。
刘清明接过,两人分别点上,他自己先吸了一口。
“走,坐坐。”李新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早点摊。
两人拉开长条板凳坐下。李新成冲老板招手:“两碗豆花,多放点辣子。”
热腾腾的豆花端上桌。
“尝尝,当地的特色。”李新成说。
刘清明点头道谢,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好吃。”
李新成自己却没有动勺子。他夹着烟,看着升腾的热气,声音压得很低:“你猜到了,那我也不瞒你。省里要追责,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刘清明毫不在意地又吃了一口豆花:“您在现场,亲眼看到事情是怎么失控的。明显有人蓄意操控。这事的责任,地方上肯定有,但主要问题,在东川矿业的非法行为。”
“我知道,上头也知道。”李新成弹了弹烟灰,“可他们需要这么处理。”
刘清明停下勺子,抬起眼皮:“怎么处理?把我调走?去州林业局还是农机局?”
“那不至于。”李新成摇头,“我是州长,我负主要责任。你们都是在我的指示下做事的。”
刘清明看着他,没说话。
李新成起初给他的印象,只是个随波逐流的普通官僚。
但现在,面对省里的重压,他居然想一个人把雷扛下来。
“不可能的。”刘清明扯了张纸巾擦嘴,“省里的板子要打,也是按级别从下往上打。您没必要替我们担责。”
“我没那么高尚。”李新成把烟头摁灭在桌脚,语气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涩意,“我只是不希望让基层干部,流血又流泪。”
刘清明沉默了。
他明白,这是李新成作为一个干部的底线。
他全程目睹了暴乱,亲眼看着解若文、程立伟和那些基层民警挡在前面挨砖头。
做人的良知,让他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更做不到颠倒黑白。
李新成又点上一根烟:“我就是提前告诉你一声。州里会让你们写报告,不要傻乎乎地大包大揽。这个事情太大了,你们扛不住,有高个子顶着呢。”
“省里的态度,就是想把事情推到基层干部失职上?”刘清明问。
“万老板就在里面。”李新成指了指那栋红砖小楼,“他能量很大。东川集团对省里很重要,地方经济建设,少不了他们的支持。省里要顾全大局,你能理解吧?”
“我理解不了。”
刘清明坐直身体,目光冷冽:“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暴力抗法。一名警察殉职了,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暴徒活活打死!东川集团想置身事外,我不答应。”
李新成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波澜。
“小刘,你刚来,可能不清楚底细。”李新成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这事不简单。不是没有人像你一样想动他们,但无一例外,全吃了大亏!”
“我了解过一些。”刘清明稳如泰山,“我知道这个万老板背景很深。我也没想和他硬来。是他们先不讲规矩。李州长,我也和您交个底——”
刘清明身子前倾,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不管他背后的人有多高。他们既然坏了规矩,组织上,绝不会答应!”
李新成瞳孔一缩。
他知道刘清明是从部委空降的,背景不俗。但他以为那只是个镀金的跳板。
可此时此刻,刘清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的自信与压迫感,让他这个州长都感到心惊。
“我知道了。”李新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早上八点,常务副省长聂鸿途会在镇政府接见你们,并就这次事件开个会。会上,就会宣布处理决定。”
“我们会准时到。”刘清明点头。
两人在街角分开。
刘清明继续跑步回住处。推开门,徐婕已经离开了,没有留纸条,也没有打招呼。
刘清明没在意。这是她的工作性质决定的。
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刺骨的凉水兜头浇下,让头脑彻底清醒。
换上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夹克,刘清明迈步走向镇党政办。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县长解若文、县委副书记王甫诚、政法委书记旺热等几名主要干部全到了。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夜未眠的青灰,没人说话,只有一口接一口的抽烟声。
看到刘清明走进来,几人掐灭烟头,齐刷刷站了起来。
“书记。”解若文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都坐。”刘清明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精神点,一会儿开会。”
八点整。
几辆黑色奥迪停在党政办门外。
常务副省长聂鸿途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步走进来。州委书记徐朗和州长李新成紧随其后。
“聂省长,我给您介绍一下茂水县的同志。”徐朗满脸堆笑,快走半步。
刘清明作为茂水县一把手,第一个迎上前。
“这位是茂水县新任县委书记,刘清明同志。”徐朗介绍道。
聂鸿途停下脚步。他上下打量了刘清明一眼,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漠。
他伸出右手。
刘清明伸手相握。
一触即分。
聂鸿途连一句客套话都没说,直接转头看向解若文,仿佛刘清明根本不存在。
几个主要干部介绍完毕。
“去会议室。”聂鸿途冷冷甩下一句,径直走向里面。
镇政府简陋的礼堂内,临时拼凑的主席台上铺着红布。
聂鸿途居中而坐,徐朗和李新成分列两侧。刘清明和县、镇两级的干部则坐在台下的长条椅上。
泾渭分明。
徐朗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口:“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一次严肃的总结会。昨天通梁镇发生了极其恶劣的群体性事件。现在,请聂省长就此次事件,做出重要指示。大家欢迎。”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聂鸿途没有去碰面前的茶杯。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如刀,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
“我不想听客观理由。”聂鸿途一开口,就定下了冰冷的基调,“省委省政府对此事的高度关注,不需要我再重复。我只看事实。事实就是,一起普通的群众请愿,演变成了骇人听闻的暴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带着上位者的绝对威压。
“这说明了什么?”聂鸿途猛地拔高音量,手指重重敲击桌面,“说明我们的基层干部,政治敏感度极低!危机处理能力极差!严重的不作为、慢作为,甚至乱作为,致使事件扩大,局面失控!”
台下的干部们脸色铁青,解若文拳头死死捏着裤管,骨节泛白。
聂鸿途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刀锋直指刘清明:“特别是某些刚到任的主要领导。缺乏基层工作经验,面对突发情况束手无策,不仅没有安抚群众,反而激化矛盾。对此,省里绝不姑息……”
“砰!”
礼堂紧闭的双扇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打断了聂鸿途的话。
所有人猛地回头。
一名穿着武警少将常服、脚蹬黑色战术靴的军官,大步流星地跨进会场。他身后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员。
武警第38师副师长,武怀远。
徐朗眉头一皱,猛地站起身,拿出州委书记的官威厉声呵斥:“武师长!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地方正在召开紧急会议。有什么事情,请你等我们开完会再说!”
武怀远连正眼都没看他。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径直走到主席台下,站定,目光直视聂鸿途。
“刚接到上级命令。”武怀远的声音中气十足,宛如洪钟大吕,瞬间压下了整个会场的窃窃私语,“军委调查组,已经到了。”
聂鸿途脸色微变,搭在桌上的手猛地一紧:“这么快?”
“昨天连夜抵达荣城。”武怀远语气生硬,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今天一早出发,马上就到。”
徐朗脸色难看,强撑着场面:“军委调查组来,也是核实情况。那也得等我们地方把会开完,统一了意见……”
“还有一个事情。”
武怀远冷冷地打断他,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目光扫过主席台上脸色僵硬的高官们,一字一顿地抛出最后半句话:
“同行的,还有新任省委书记。”
全场死寂。
聂鸿途的脸色慢慢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