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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使者试探藏锋机 谈判交锋定夹击

陈宴把玉扳指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没有抬头。

“让他进来。”

张文谦站在旁边,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铜算盘,珠子拨了两下。

“柱国,这个时候突厥使者亲自来,只怕不是送封信那么简单。”

“不是送信,是来探底。”

陈宴把玉扳指收回袖子里,转身朝大堂方向走去。

“莫贺咄那条老狐狸,写信答应得痛快,心里头肯定憋着坏主意。这次派来的人,必然是他身边最精明的心腹。”

他走到大堂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着张文谦。

“去叫高炅来,让他带明镜司的人盯紧了这个使者,一举一动都得记下来。”

张文谦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外面走去。

陈宴走进大堂,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案上摆着一只粗陶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凉到了牙根。

外面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一步一个脚印砸在地上的那种。

陈宴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声。

大堂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突厥汉子,身高接近两米,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满脸络腮胡,皮肤黝黑粗糙,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上去粗犷豪迈。

但陈宴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精明且充满戒备的光芒,不是草原上那些只会骑马砍人的莽夫能有的神色。

使者走到堂下站定,朝陈宴抱了下拳。

“突厥使者达干,见过大周魏国公。”

声音很大,带着草原上特有的粗犷,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一点不像装出来的粗人。

陈宴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下手。

“坐。”

达干在堂下那张矮凳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管,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我家太子的亲笔回执,请柱国过目。”

陈宴朝旁边站着的亲卫挥了下手。

亲卫接过竹管,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丝帛递到陈宴面前。

陈宴展开丝帛,看了一遍。

莫贺咄的字写得还算工整,内容跟高炅之前汇报的一样,全是些称兄道弟的客套话,说两国兄弟之邦理应同心协力,共击柔然,让他放心大胆地从南面进攻,突厥会从西面策应。

陈宴把丝帛放在案上,手指在绸面上敲了两声。

“莫贺咄太子的意思,本公明白了。”

达干脸上堆起笑,眼睛却在观察着陈宴的表情。

“既然柱国已经明白了我家太子的意思,那达干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柱国应该知道,突厥虽然兵强马壮,但这两个月草原上连降大雪,冻死了不少牲畜,兵马调动困难。”

陈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所以?”

“所以我家太子希望柱国能体谅突厥的难处。”

达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试探的意味。

“不知道柱国这次打算出动多少兵力?何时发兵?”

陈宴把茶碗放下,没有回答。

达干见他不接话,又接着往下说。

“柱国可能不知道,缊纥提那条老狗虽然被柱国打了一仗,但王庭里还有五万精骑枕戈待旦。”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这五万精骑都是柔然的精锐,如果不小心应对,只怕会吃大亏。”

陈宴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

“五万精骑?”

“没错。”

达干点了点头。

“达干这次来之前,特意让人去柔然王庭外围探了一圈,亲眼看见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忧虑。

“所以我家太子的意思是,突厥出兵需要至少半个月的筹备时间,希望柱国能先打头阵,吸引柔然的主力。等突厥的兵马调动到位了,再从西面夹击。”

大堂里安静了。

达干坐在矮凳上,眼睛盯着陈宴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但陈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茶碗边缘,目光落在达干脸上,像在看一块石头。

这种沉默持续了三个呼吸。

然后陈宴笑了。

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达干的背脊突然挺得笔直。

“五万精骑。”

陈宴的声音从主位上传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半个月的筹备时间。”

他把茶碗推到案角,身子往前倾了倾。

“莫贺咄太子的意思是,让本公带着大周的兵马去跟缊纥提的五万精骑拼命,拼得差不多了,突厥再来收拾残局?”

达干的脸色变了。

“柱国误会了,我家太子绝无此意……”

“误会?”

陈宴打断了他的话。

他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面。

“本公倒要问问,缊纥提王庭里到底有多少兵力,莫贺咄太子心里头不清楚?他派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达干脸上。

“你回去告诉莫贺咄,本公不是他手里的刀,大周也不是突厥的前锋。”

达干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陈宴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既然突厥兄弟如此困难,那大周就不勉强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子。

“本公这就下令撤军,大不了与柔然议和,只是那三千里草场,突厥一寸也别想染指。”

达干的身子僵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除了惊愕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柱国,这……”

“怎么?”

陈宴俯身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本公非得跟柔然打这一仗?”

他的手按在达干肩膀上,指尖扣进了那层厚实的皮甲里。

“本公告诉你,大周打不打柔然,看的是本公的意思,不是看莫贺咄的脸色。”

达干的喉结滚了一圈。

陈宴松开手,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去吧,回突厥告诉莫贺咄,本公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要么按本公的意思办,要么就别掺和这趟浑水。”

达干坐在矮凳上,脸上的冷汗越冒越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宴已经端起茶碗,目光落在碗里的茶水上,不再看他。

大堂里的气氛像被一块铁板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达干在矮凳上坐了一会儿,终于咬着牙站了起来。

“柱国息怒,达干这就回去向太子复命。”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转身朝大堂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宴一眼。

陈宴还是那个姿势,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碗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达干咬了咬牙,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等他走远了,张文谦从侧门走了进来。

“柱国,这个达干不简单。”

陈宴把茶碗放下。

“当然不简单,莫贺咄能派他来,就说明这个人是他身边最信得过的心腹。”

张文谦从袖子里摸出算盘,拨了两下珠子。

“柱国刚才那番话,把他吓得不轻。”

“吓是吓了,但还不够。”

陈宴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面。

“莫贺咄那条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光靠吓,吓不动他。”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那个代表突厥的位置点了两下。

“得让他知道,三千里草场是本公能给他,也能不给他。”

张文谦把算盘收回袖子里。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

陈宴转过身来。

“等达干回去把话传到莫贺咄耳朵里,等莫贺咄掂量清楚轻重,然后他就会乖乖按本公的意思办。”

三个时辰后。

驿馆。

达干被安排在驿馆最好的一间房里。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厚实的被褥,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达干坐在床边,脸上的冷汗已经擦干了,但额头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片,在上面刻着什么。

刻了一会儿,他把竹片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上面刻着几行字:

“陈宴此人,比情报中描述的更难对付。”

“他看穿了太子的意图,拒不透露己方兵力。”

“建议太子改变策略,先答应陈宴的要求,稳住他,等他与柔然交手之后再做打算。”

达干看完这几行字,把竹片收回怀里。

他走到窗前,朝外面看了一眼。

驿馆外面站着两个穿青袍的明镜司探子,表面上是在巡逻,实际上是在监视他。

达干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宴,你以为派人盯着我,我就动不了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怀里那块竹片上。

夜幕降临。

总管府的后院里,摆了一桌丰盛的晚宴。

案上摆着烤全羊,酒坛子码了一排,火盆烧得旺,把整个院子照得通透。

陈宴坐在主位上,朝达干举了举酒碗。

“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达干兄弟海涵。”

达干坐在对面,脸上堆起笑。

“柱国客气了,达干这次来,本就是为了两国友谊。”

他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一口。

“好酒。”

陈宴也喝了一口,把酒碗放下。

“达干兄弟,今日的事,本公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达干摆了摆手。

“柱国哪里话,达干明白柱国的意思。”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达干回去之后,一定把柱国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太子。”

陈宴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了。”

他朝旁边站着的张文谦挥了下手。

“文谦,陪达干兄弟多喝几杯。”

张文谦应了一声,端着酒碗走到达干身边坐下。

“达干兄弟,来,我敬你一碗。”

达干端起酒碗,跟张文谦碰了一下。

“好说,好说。”

两个人喝完了碗里的酒,张文谦又给他倒满了。

“再来。”

达干也不推辞,端起来又喝了。

连着喝了七八碗之后,达干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他放下酒碗,朝张文谦摆了摆手。

“张别驾,你这酒量,达干服了。”

张文谦笑着又给他倒了一碗。

“达干兄弟,这才哪到哪,咱们草原上的汉子,不都是千杯不醉吗?”

达干的眼神有些迷离了。

“千杯不醉?那是吹的。”

他端起酒碗,晃了晃。

“达干今天认栽了,喝不动了。”

张文谦看了陈宴一眼。

陈宴朝他点了下头。

张文谦站起来,朝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送达干兄弟回驿馆休息。”

两个侍卫从外面走了进来,架着达干朝外面走去。

达干的脚步踉跄,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等他走远了,陈宴从主位上站起来,朝院子外面走去。

张文谦跟在他身后。

“柱国,这个达干真喝醉了?”

陈宴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步。

“醉没醉,高炅会知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文谦。

“你那边安排的那些酒吏,都到位了?”

张文谦点了点头。

“都到位了,十几个人轮番上阵,保证把达干灌得烂醉如泥。”

“好。”

陈宴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

“你去盯着,别让他跑了。”

张文谦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驿馆方向走去。

驿馆。

达干被两个侍卫架回房间,扔在床上。

侍卫退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达干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粗重,像是睡得很沉。

窗外传来巡逻的脚步声,一队接一队地走过去。

达干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

打更的声音响了两遍。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他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巡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达干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照在地上。

他转身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套夜行衣,快速换上。

然后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夜猫子。

院子外面站着两个守卫,背对着他,目光盯着前面。

达干贴着墙根,慢慢朝院门方向摸过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听。

外面没有动静。

他推开院门,闪了出去。

院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

达干沿着巷子快速往前走,目标是城外的大营。

他必须亲眼看一眼,确认大周是否真的集结了主力大军。

走出驿馆三百步之后,达干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的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青袍,手里拎着一把短刀,就那么站在巷子中间,等着他。

达干的身子僵住了。

那个人的脸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高炅。

高炅的嘴角挂着一抹冷笑,短刀在手里转了个方向。

“达干兄弟,这么晚了,去哪?”

达干的右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弯刀。

但他还没碰到刀柄,高炅的身影就消失了。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掌从背后伸出来,扣在了他的肩膀上。

达干的身子一僵,正要挣扎,喉咙上突然抵上了什么东西。

是短刀的刀锋。

高炅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阴冷得像冬天的风。

“别动,动一下,你的血就会喷得满墙都是。”

达干的喉结滚了一圈。

“你们早就知道我会出来?”

“当然。”

高炅的刀锋在他喉咙上压了压。

“柱国说了,你这种人,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在驿馆里睡觉。”

达干咬着牙,没有说话。

高炅的刀锋又往前压了一分,刺破了他喉咙上的皮肤,血珠从伤口里冒出来。

“你想去城外大营看一眼,对不对?”

达干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我……”

“别说话。”

高炅打断了他。

“你回去告诉莫贺咄,柱国的意思很清楚,要么按柱国的意思办,要么就别掺和这趟浑水。”

他顿了顿,刀锋从达干喉咙上移开了半寸。

“至于大周有多少兵力,何时发兵,不是他该问的。”

达干的身子还在发抖。

高炅松开了扣在他肩膀上的手,退后了一步。

“滚吧。”

达干转过身来,看着高炅。

高炅还是那个姿势,手里拎着短刀,脸上挂着冷笑。

“不滚?”

达干咬了咬牙,转身朝巷子外面跑去。

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高炅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了,把短刀收回鞘里。

“柱国说得没错,这条鱼,得慢慢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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