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宴把玉扳指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没有抬头。
“让他进来。”
张文谦站在旁边,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铜算盘,珠子拨了两下。
“柱国,这个时候突厥使者亲自来,只怕不是送封信那么简单。”
“不是送信,是来探底。”
陈宴把玉扳指收回袖子里,转身朝大堂方向走去。
“莫贺咄那条老狐狸,写信答应得痛快,心里头肯定憋着坏主意。这次派来的人,必然是他身边最精明的心腹。”
他走到大堂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着张文谦。
“去叫高炅来,让他带明镜司的人盯紧了这个使者,一举一动都得记下来。”
张文谦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外面走去。
陈宴走进大堂,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案上摆着一只粗陶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凉到了牙根。
外面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一步一个脚印砸在地上的那种。
陈宴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声。
大堂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突厥汉子,身高接近两米,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满脸络腮胡,皮肤黝黑粗糙,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上去粗犷豪迈。
但陈宴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精明且充满戒备的光芒,不是草原上那些只会骑马砍人的莽夫能有的神色。
使者走到堂下站定,朝陈宴抱了下拳。
“突厥使者达干,见过大周魏国公。”
声音很大,带着草原上特有的粗犷,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一点不像装出来的粗人。
陈宴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下手。
“坐。”
达干在堂下那张矮凳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管,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我家太子的亲笔回执,请柱国过目。”
陈宴朝旁边站着的亲卫挥了下手。
亲卫接过竹管,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丝帛递到陈宴面前。
陈宴展开丝帛,看了一遍。
莫贺咄的字写得还算工整,内容跟高炅之前汇报的一样,全是些称兄道弟的客套话,说两国兄弟之邦理应同心协力,共击柔然,让他放心大胆地从南面进攻,突厥会从西面策应。
陈宴把丝帛放在案上,手指在绸面上敲了两声。
“莫贺咄太子的意思,本公明白了。”
达干脸上堆起笑,眼睛却在观察着陈宴的表情。
“既然柱国已经明白了我家太子的意思,那达干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柱国应该知道,突厥虽然兵强马壮,但这两个月草原上连降大雪,冻死了不少牲畜,兵马调动困难。”
陈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所以?”
“所以我家太子希望柱国能体谅突厥的难处。”
达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试探的意味。
“不知道柱国这次打算出动多少兵力?何时发兵?”
陈宴把茶碗放下,没有回答。
达干见他不接话,又接着往下说。
“柱国可能不知道,缊纥提那条老狗虽然被柱国打了一仗,但王庭里还有五万精骑枕戈待旦。”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这五万精骑都是柔然的精锐,如果不小心应对,只怕会吃大亏。”
陈宴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
“五万精骑?”
“没错。”
达干点了点头。
“达干这次来之前,特意让人去柔然王庭外围探了一圈,亲眼看见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忧虑。
“所以我家太子的意思是,突厥出兵需要至少半个月的筹备时间,希望柱国能先打头阵,吸引柔然的主力。等突厥的兵马调动到位了,再从西面夹击。”
大堂里安静了。
达干坐在矮凳上,眼睛盯着陈宴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但陈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茶碗边缘,目光落在达干脸上,像在看一块石头。
这种沉默持续了三个呼吸。
然后陈宴笑了。
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达干的背脊突然挺得笔直。
“五万精骑。”
陈宴的声音从主位上传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半个月的筹备时间。”
他把茶碗推到案角,身子往前倾了倾。
“莫贺咄太子的意思是,让本公带着大周的兵马去跟缊纥提的五万精骑拼命,拼得差不多了,突厥再来收拾残局?”
达干的脸色变了。
“柱国误会了,我家太子绝无此意……”
“误会?”
陈宴打断了他的话。
他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面。
“本公倒要问问,缊纥提王庭里到底有多少兵力,莫贺咄太子心里头不清楚?他派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达干脸上。
“你回去告诉莫贺咄,本公不是他手里的刀,大周也不是突厥的前锋。”
达干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陈宴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既然突厥兄弟如此困难,那大周就不勉强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子。
“本公这就下令撤军,大不了与柔然议和,只是那三千里草场,突厥一寸也别想染指。”
达干的身子僵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除了惊愕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柱国,这……”
“怎么?”
陈宴俯身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本公非得跟柔然打这一仗?”
他的手按在达干肩膀上,指尖扣进了那层厚实的皮甲里。
“本公告诉你,大周打不打柔然,看的是本公的意思,不是看莫贺咄的脸色。”
达干的喉结滚了一圈。
陈宴松开手,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去吧,回突厥告诉莫贺咄,本公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要么按本公的意思办,要么就别掺和这趟浑水。”
达干坐在矮凳上,脸上的冷汗越冒越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宴已经端起茶碗,目光落在碗里的茶水上,不再看他。
大堂里的气氛像被一块铁板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达干在矮凳上坐了一会儿,终于咬着牙站了起来。
“柱国息怒,达干这就回去向太子复命。”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转身朝大堂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宴一眼。
陈宴还是那个姿势,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碗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达干咬了咬牙,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等他走远了,张文谦从侧门走了进来。
“柱国,这个达干不简单。”
陈宴把茶碗放下。
“当然不简单,莫贺咄能派他来,就说明这个人是他身边最信得过的心腹。”
张文谦从袖子里摸出算盘,拨了两下珠子。
“柱国刚才那番话,把他吓得不轻。”
“吓是吓了,但还不够。”
陈宴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面。
“莫贺咄那条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光靠吓,吓不动他。”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那个代表突厥的位置点了两下。
“得让他知道,三千里草场是本公能给他,也能不给他。”
张文谦把算盘收回袖子里。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
陈宴转过身来。
“等达干回去把话传到莫贺咄耳朵里,等莫贺咄掂量清楚轻重,然后他就会乖乖按本公的意思办。”
三个时辰后。
驿馆。
达干被安排在驿馆最好的一间房里。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厚实的被褥,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达干坐在床边,脸上的冷汗已经擦干了,但额头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片,在上面刻着什么。
刻了一会儿,他把竹片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上面刻着几行字:
“陈宴此人,比情报中描述的更难对付。”
“他看穿了太子的意图,拒不透露己方兵力。”
“建议太子改变策略,先答应陈宴的要求,稳住他,等他与柔然交手之后再做打算。”
达干看完这几行字,把竹片收回怀里。
他走到窗前,朝外面看了一眼。
驿馆外面站着两个穿青袍的明镜司探子,表面上是在巡逻,实际上是在监视他。
达干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宴,你以为派人盯着我,我就动不了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怀里那块竹片上。
夜幕降临。
总管府的后院里,摆了一桌丰盛的晚宴。
案上摆着烤全羊,酒坛子码了一排,火盆烧得旺,把整个院子照得通透。
陈宴坐在主位上,朝达干举了举酒碗。
“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达干兄弟海涵。”
达干坐在对面,脸上堆起笑。
“柱国客气了,达干这次来,本就是为了两国友谊。”
他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一口。
“好酒。”
陈宴也喝了一口,把酒碗放下。
“达干兄弟,今日的事,本公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达干摆了摆手。
“柱国哪里话,达干明白柱国的意思。”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达干回去之后,一定把柱国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太子。”
陈宴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了。”
他朝旁边站着的张文谦挥了下手。
“文谦,陪达干兄弟多喝几杯。”
张文谦应了一声,端着酒碗走到达干身边坐下。
“达干兄弟,来,我敬你一碗。”
达干端起酒碗,跟张文谦碰了一下。
“好说,好说。”
两个人喝完了碗里的酒,张文谦又给他倒满了。
“再来。”
达干也不推辞,端起来又喝了。
连着喝了七八碗之后,达干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他放下酒碗,朝张文谦摆了摆手。
“张别驾,你这酒量,达干服了。”
张文谦笑着又给他倒了一碗。
“达干兄弟,这才哪到哪,咱们草原上的汉子,不都是千杯不醉吗?”
达干的眼神有些迷离了。
“千杯不醉?那是吹的。”
他端起酒碗,晃了晃。
“达干今天认栽了,喝不动了。”
张文谦看了陈宴一眼。
陈宴朝他点了下头。
张文谦站起来,朝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送达干兄弟回驿馆休息。”
两个侍卫从外面走了进来,架着达干朝外面走去。
达干的脚步踉跄,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等他走远了,陈宴从主位上站起来,朝院子外面走去。
张文谦跟在他身后。
“柱国,这个达干真喝醉了?”
陈宴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步。
“醉没醉,高炅会知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文谦。
“你那边安排的那些酒吏,都到位了?”
张文谦点了点头。
“都到位了,十几个人轮番上阵,保证把达干灌得烂醉如泥。”
“好。”
陈宴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
“你去盯着,别让他跑了。”
张文谦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驿馆方向走去。
驿馆。
达干被两个侍卫架回房间,扔在床上。
侍卫退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达干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粗重,像是睡得很沉。
窗外传来巡逻的脚步声,一队接一队地走过去。
达干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
打更的声音响了两遍。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他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巡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达干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照在地上。
他转身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套夜行衣,快速换上。
然后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夜猫子。
院子外面站着两个守卫,背对着他,目光盯着前面。
达干贴着墙根,慢慢朝院门方向摸过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听。
外面没有动静。
他推开院门,闪了出去。
院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
达干沿着巷子快速往前走,目标是城外的大营。
他必须亲眼看一眼,确认大周是否真的集结了主力大军。
走出驿馆三百步之后,达干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的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青袍,手里拎着一把短刀,就那么站在巷子中间,等着他。
达干的身子僵住了。
那个人的脸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高炅。
高炅的嘴角挂着一抹冷笑,短刀在手里转了个方向。
“达干兄弟,这么晚了,去哪?”
达干的右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弯刀。
但他还没碰到刀柄,高炅的身影就消失了。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掌从背后伸出来,扣在了他的肩膀上。
达干的身子一僵,正要挣扎,喉咙上突然抵上了什么东西。
是短刀的刀锋。
高炅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阴冷得像冬天的风。
“别动,动一下,你的血就会喷得满墙都是。”
达干的喉结滚了一圈。
“你们早就知道我会出来?”
“当然。”
高炅的刀锋在他喉咙上压了压。
“柱国说了,你这种人,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在驿馆里睡觉。”
达干咬着牙,没有说话。
高炅的刀锋又往前压了一分,刺破了他喉咙上的皮肤,血珠从伤口里冒出来。
“你想去城外大营看一眼,对不对?”
达干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我……”
“别说话。”
高炅打断了他。
“你回去告诉莫贺咄,柱国的意思很清楚,要么按柱国的意思办,要么就别掺和这趟浑水。”
他顿了顿,刀锋从达干喉咙上移开了半寸。
“至于大周有多少兵力,何时发兵,不是他该问的。”
达干的身子还在发抖。
高炅松开了扣在他肩膀上的手,退后了一步。
“滚吧。”
达干转过身来,看着高炅。
高炅还是那个姿势,手里拎着短刀,脸上挂着冷笑。
“不滚?”
达干咬了咬牙,转身朝巷子外面跑去。
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高炅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了,把短刀收回鞘里。
“柱国说得没错,这条鱼,得慢慢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