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维克看着台上那两位脸红得快要冒烟的新人,用手肘碰了碰贾昇,压低声音问道:“你说这条算过了吗?”
贾昇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星和流萤依旧紧握的手,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或感动或起哄或一脸茫然的观众,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复杂。
“不算过还能怎么样?私藏的美好回忆公开了,总得再给人补上一份吧。”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台下某处。
拉扎丽娜正坐在长椅上,指尖还萦绕着淡淡的忆质光辉,察觉到贾昇的视线,她抬起头,冲着他眨了眨眼,唇角的笑意狡黠又无辜。
万维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抽了抽:“她刚才是不是……”
“嘘——”贾昇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容灿烂,“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嘛。”
万维克沉默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懂了,都是同道中人”的默契。
“那开始下一条?”万维克问,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下一条是什么?”
贾昇清了清嗓子,重新举起话筒:“各位来宾,各位亲朋——经过刚才那小小的技术性调整,我们的婚礼继续进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在依旧互相揪着衣领的银狼和花火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两位已经从教堂角落打到了门口,此刻正滚在红毯上,你掐我脖子我薅你头发。
“下一项——”贾昇拖长了语调,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台上,“新娘抛捧花!”
台下响起一阵起哄声。
“对对对!抛捧花!”
“谁接到谁就是下一个!”
“来来来!未婚的都往前站!”
台上,流萤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花束。
那是一束精致的白色捧花,点缀着淡粉色的满天星,在粉色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去吧。”星轻声说,松开了她的手,嘴角带着笑意,“扔完我们就……算是真的礼成了。”
流萤看了她一眼,脸颊又红了几分,但还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台下。
台下瞬间沸腾起来。
“这边这边!”
“往这边扔!”
三月七本来坐在长椅上拍照,她觉得自己和“下一个步入婚姻殿堂”这种事八竿子打不着。
但丹恒身边的萨莎却“噌”地一声站了起来。
“三月七小姐!!!”萨莎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我一定会为您抢到这份幸福的!!!”
三月七:“……???”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的人群却已经做好了准备,遮挡了她的视线。
“让开让开!我是未婚的!”
“谁不是未婚啊!”
“我单身两个琥珀纪了!这捧花合该归我!”
“你单身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这捧花分明与我有缘!”
场面一度混乱。
银狼和花火终于停止了互殴,两人都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衣衫不整地从地上爬起来,对视一眼,同时冲向人群。
“让开!这捧花是我的!”银狼大喊。
“你个小屁孩抢什么捧花?!”花火一边跑一边揪她的衣服。
“你管我!我乐意!”
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滚进了人群。
“准备好了吗——”贾昇拖长了语调,“三——二——一——”
流萤闭上眼,手臂用力向后一挥。
白色的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如同一颗坠落的星辰,朝着台下的人群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白色的弧线。
“我的——!”
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窜出,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
萨莎的速度快得惊人,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跃至半空,双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束捧花。
落地时,萨莎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束白色捧花,整个人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人群安静了一瞬。
“卧槽!”
“这也太拼了吧!”
“接个捧花而已,至于吗……”
萨莎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三月七意识到萨莎的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时,笑容瞬间僵住了。
“不、不是吧……”她下意识地贴近了椅背:“等等!别——”
“三月七小姐。”
萨莎在她面前站定,双手捧着那束捧花,微微向前递出:“我接到了。”
三月七:“我看到了。”
“这是幸福。”萨莎继续说,冰蓝色的眼眸里亮得惊人,“这是好运。这是——命运的安排。”
三月七:“……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萨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但她握着捧花的手还在抖,抖得花瓣都在轻颤。
“三月七小姐,我知道您现在可能还无法接受我。我知道我出现得太突然,追求得太直白,给您造成了困扰。”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是——但是请您相信,我是真心的。这束捧花,就是证明。”
三月七:“这只能证明你跳得高。”
“不!”萨莎用力摇头,短发随着动作晃动,“这证明——我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三月七:“…………”
她求助般地看向四周。
丹恒依旧坐在原位,看到萨莎没有过激的举动,暂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姬子微笑着朝她举了举酒杯。
贾昇和万维克并肩站在台上,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哎呀呀——”贾昇拖长了语调,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命中注定?”
“缘分这东西啊——”万维克接话,语气里满是促狭,“来了挡都挡不住。”
三月七:“你们不要再说了!!!”
她扭过头,看向面前的萨莎,深吸一口气。
“萨莎小姐。”
“在!”萨莎立刻应声,眼睛亮得惊人。
三月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很感谢你的欣赏。真的。但是——我们真的不合适。”
“为什么?”萨莎追问,“是因为我是女性吗?可是爱情是超越性别的!”
“不是因为性别!”
“那是因为什么?因为我是佣兵出身?我可以改!我已经辞职了!”
“也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萨莎上前一步,眼神炽热而真挚,“三月七小姐,您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可以改!我可以变成您喜欢的样子!”
三月七被逼得又后退了一步:“你、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萨莎斩钉截铁地说,“我只是在表达我的心意!三月七小姐,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一个追求的机会!”
她双手捧着捧花,再次向前递出:“这束捧花,代表着幸福和好运。我把它献给您——因为能够遇到您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我最好的好运!”
三月七:“……”
她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不是害羞,是社死。
她看了看萨莎,又看向那束白色的捧花。
花瓣在粉色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几朵淡粉色的满天星点缀其间,显得格外精致。
“好吧。”
她终于开口,伸出手。
萨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双手捧着花,小心翼翼地递到三月七手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三月七接过花。
入手处是淡淡的馨香,花瓣柔软,带着些许凉意。
她低头看着那束花,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谢谢您,三月七小姐!”萨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我会让您看到我的真心!我会——”
“停。”三月七抬起手,打断了她,“你再说下去,我就把花还给你。”
萨莎立刻闭嘴。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我离成功又近了一步”的狂热。
三月七:“…………”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看那张脸。
台上,贾昇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话筒。
“好——!恭喜我们的幸运儿萨莎小姐!也恭喜三月七小姐喜提捧花一束!”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那么——”贾昇拖长了语调,“本场婚礼到此圆满结束!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可以随意交流,随意拍照,随意享受这场来之不易的美梦。”
教堂内响起轻柔的音乐。
人群渐渐散开,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声、笑声、杯盏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片。
银狼和花火终于停止了互殴,两人都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谁也不看谁。
“你……你给我等着……”银狼有气无力地说。
“等着就等着……谁怕谁……”花火同样有气无力地回。
……
教堂外的草坪上,一道沉默的身影抬头望着那辆围绕着教堂飞驰、不断洒下彩带的列车,轻轻叹了口气。
此刻的他与身后那扇彩绘玻璃窗内透出的喜庆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婚礼的喧嚣隔着墙壁传来,宾客们的笑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那辆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星穹列车正以固定的航线绕行教堂,魔改版《婚礼进行曲》的旋律一遍遍回荡在粉色的天幕下。
但他的目光穿过了这一切。
穿过那辆喜庆的列车,穿过这片由他人美梦构筑的异空间屏障,落在了外界那片被暗紫色虫群笼罩的匹诺康尼。
那里,罗盘号正在虫群中穿行。
银色的车身在紫色天幕下划出轨迹,将成片的虫群绞碎。
米哈伊尔在里面。
歌斐木能感知到他的气息。
那份曾经与他并肩、最终分道扬镳的老友的气息,隔着梦境与现实的屏障,依然清晰如昨。
而现在,你回来了。以亡者的身份,被圣杯的仪式拉回这纷扰尘世。
而他,同样以亡者的身份,站在这里。
“……老朋友。”
歌斐木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会怪罪我吗?”
“米哈伊尔……你会赦免我吗?”
回答他的,只有远处列车喷洒彩带时“噗”的闷响,以及《婚礼进行曲》那荒诞的旋律。
一只冰冷的管状物,顶在了歌斐木的脑门上。
“他不会。”
成熟的男声从歌斐木身后传来,低沉,平稳,
“你找错了忏悔的目标。”
歌斐木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更没有因为额头上那支枪的存在而产生任何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天幕外的方向。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头。
铁尔南站在他身后。
男人身着一身磨损严重的深色护甲,披着深棕色的斗篷,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燃烧着歌斐木从未见过的火焰。
他的左轮手枪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调整,最终稳稳地抵在歌斐木的眉心。
“铁尔南。”
歌斐木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是我。”
铁尔南的枪口又往前顶了半分,在歌斐木眉心压出一个浅坑。
“没想到能以这种方式再见吧,梦主大人?”
歌斐木没有辩解。
他就这样站着,任由铁尔南的枪口抵着自己的额头,脑后的天环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教堂洁白的墙壁上。
“我曾设想过许多次——”
铁尔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设想过再见到你时,我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我想过巡海游侠的方式,在你身上开七十二个洞,然后告诉你——这是替米哈伊尔开的,这是替拉扎莉娜开的,这是替所有开拓过匹诺康尼最终被辜负的人开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压抑了数十年、以为随着死亡而消散、却在重逢的瞬间重新沸腾的愤怒。
“但我没想到——”
铁尔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你会站在这里,对着我的老朋友,问他会不会赦免你。你如何问的出口?”
歌斐木只是静静地看着铁尔南,看着那张被岁月和战斗刻下痕迹的脸,看着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良久,他轻声开口:“你变了很多。”
“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副模样。”
铁尔南的目光越过歌斐木,望向天幕之外。
“米哈伊尔等了我那么多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一直以为我死了,以为我殉难了。他不知道我被巡海游侠救下,不知道我参加了讨伐诛罗的战役,不知道我拖着残躯从地狱般的战场上挣扎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回到匹诺康尼,想回到他身边。”
铁尔南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歌斐木,
“然后,家族把我拒之门外。一次又一次。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至死,我都未能再踏入匹诺康尼一步。未能再见到他一面。”
“砰!”
枪声炸响。
歌斐木的身体剧烈一晃,右腿膝盖处爆开一团血雾。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踉跄着向前迈了半步,用左腿勉强支撑住身体。
还没等他站稳——
“砰!”
第二枪。
左腿膝盖应声炸裂。
歌斐木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向前倾倒,重重地跪在了草地上。
铁尔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歌斐木,手中的左轮再度指着他的额头。
“眼下时间还算宽裕,你不如好好跟我说一说,你是如何眼睁睁看着米哈伊尔在生前逐渐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又最终死在流梦礁的?也好好跟我说说,你的苦衷。”
歌斐木沉默了。
风吹过草坪,带起几片花瓣,在他们之间盘旋。
远处,教堂内隐约传来掌声和起哄声,列车再次驶过,喷洒的彩带在空中飘散。
良久,歌斐木开口了。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
“我知我罪,我罪常在我前,但我,绝不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