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金色。
是金红色。
像初升的太阳,像燃烧的火焰,像……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苏醒了。
“这是……”沈砚瞪大眼睛。
鼎口处,一缕金光冲天而起!
不是细细的一缕,是粗壮的、耀眼的一束光柱!光柱刺破黑石峡上方的天空,刺破黎明的黑暗,直直射向苍穹!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峡谷里的活人俑,峡谷外的联军,拼死厮杀的霍斩蛟和李烬的亲卫——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道金光。
然后,他们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一幕。
金光在半空中凝聚、变形,渐渐勾勒出一个……一个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
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那是……
“龙……”有人喃喃。
“是龙!”
金光彻底成型了。那是一条龙的虚影,不大,只有十几丈长,但威严肃穆,盘踞在黑石峡上空。它低头,看向峡谷里的沈砚,眼神深邃如古井。
然后,它发出一声长吟。
不是声音,是直接响在所有人脑海里的共鸣!那共鸣里带着古老的气息,带着山河的重量,带着一种……一种“认可”的意味。
龙吟响起的瞬间,战场上所有活人俑,齐齐僵住了。
不是被定身,是它们体内的“邪气”,在龙威面前像雪一样消融了。青灰色的皮肤恢复成正常的颜色,空洞的眼睛重新有了神采——虽然那神采里满是茫然和恐惧。它们变回了人,变回了那些被李烬用邪法炼制成兵器的普通人。
“不……不可能……”李烬站在指挥车上,脸色煞白,“我的活人俑……我的不死军团……”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那条金龙虚影,缓缓消散了。
像一场梦,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但龙影消散的地方,一片金色的、半透明的鳞片,缓缓飘落下来。它穿过硝烟,穿过晨雾,最后轻轻落在沈砚摊开的掌心。
鳞片是温热的,像有生命一样,在沈砚掌心微微跳动。
沈砚低头看着它,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战场上,死一样的寂静被打破了。
先是王镇军——那些早就军心动摇的士兵,在看到龙影之后,彻底崩溃了。“天降祥瑞!沈氏子是真龙!”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然后整个王镇军像退潮一样往后跑。什么军令,什么节度使,什么赏金——去他妈的!跟真龙天子作对?嫌命长吗!
王镇军一跑,张镇军也动摇了。
“将军……”张镇的副将凑到主将耳边,“这……这还打吗?”
张镇节度使张岳,是个老狐狸。他看着黑石峡上空渐渐散去的金光,又看看掌心那片金鳞的沈砚,最后看看气急败坏的李烬,心里飞快地盘算。
打?三万打三十,本来稳赢。但现在龙影都出来了,再打就是逆天而行。
不打?李烬那边不好交代。
“传令。”张岳终于开口,“全军……后撤五里。”
“将军?”
“后撤五里!”张岳瞪眼,“没看见天降祥瑞吗?咱们是来平乱的,不是来逆天的!撤!”
张镇军也开始退了。
这一退,李烬的本部就彻底孤立了。活人俑没了,王镇军跑了,张镇军撤了——三万大军,眨眼间就剩他本部不到八千。
而霍斩蛟,终于杀穿了亲卫队,带着剩下的十二骑冲回了峡谷。
“沈砚!”他翻身下马,冲到沈砚面前,“你没事吧?刚才那龙……”
“我没事。”沈砚握紧掌心的金鳞,抬起头,“但现在有事的是李烬。”
霍斩蛟转头看向峡谷外。
李烬站在指挥车上,脸色铁青。他身边只剩下八千本部,而且军心也开始动摇了——刚才那龙影,所有人都看见了。当兵的可以不怕死,但不能不怕天。
“主公……”副将小声说,“要不……咱们也撤吧?从长计议……”
“撤?”李烬猛地转身,一巴掌抽在副将脸上,“我李烬这辈子就没撤过!八千人对三十个,你让我撤?!”
“可是那龙影……”
“龙影怎么了?!”李烬吼,“就算真是龙,老子今天也要屠龙!传令!全军压上!谁敢后退一步,斩!”
命令传下去了。
但效果……不大。
八千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步磨磨蹭蹭。龙影的震撼太大了,那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东西。现在冲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而峡谷里,沈砚把那片金鳞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金鳞入怀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胸口扩散到全身。疲惫感减轻了,伤口的疼痛缓解了,连透支的气运都在缓慢恢复。
这鳞片……不简单。
“沈砚。”苏清晏突然开口,“我好像……想起一点了。”
沈砚转头看她。
她的眼神不再空洞,多了些困惑,多了些茫然,但也有了光。
“我想起来,我答应过要帮你。”她轻声说,“虽然不记得为什么答应,也不记得具体要帮什么……但我答应了,就得做到。”
沈砚笑了。
他伸手,握住苏清晏的手。她的手很冰,但在慢慢回温。
“那就继续帮我。”他说,“帮我把外面那个王八蛋,打回老家去。”
“怎么打?”
沈砚看向霍斩蛟:“霍将军,还能冲一次吗?”
霍斩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你说呢?”
“那好。”沈砚深吸一口气,“这次不冲侧面,冲正面。直接冲李烬的指挥车。”
“多少人?”
“就咱们这些人。”沈砚看了看周围。
王石头他们还活着七个,霍斩蛟带回来十二骑,加上他和苏清晏,一共二十一个人。
二十一冲八千。
疯了。
但霍斩蛟笑得更开心了:“这才对味儿!兄弟们,上马!”
二十一骑再次集结。
这次,他们没有隐藏,没有迂回,就那么堂堂正正地从峡谷口冲了出去。迎着八千敌军,迎着李烬那张扭曲的脸,迎着刚刚升起的朝阳。
李烬看到他们冲出来,先是一愣,然后狂笑。
“沈砚!你是真不怕死啊!”他站在指挥车上,拔出佩剑,“来啊!让我看看你这真龙天子,有多少斤两!”
沈砚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缰绳,握紧怀里的山河鼎,握紧那片温热的金鳞。
然后,在距离敌军还有百步的时候,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举起山河鼎,对着初升的太阳,高声念叨:
“山河为证,日月为鉴!”
“今日沈砚在此立誓:若得天下,必还天下太平!若掌山河,必让山河无恙!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远处的张镇军听见了,正在溃逃的王镇军残兵听见了,李烬的八千本部也听见了。
怀里的金鳞,突然爆发出炽烈的光芒!
那不是金色的光,是七彩的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流转,像一道彩虹从沈砚胸口喷出,直冲云霄!
彩虹贯日。
战场上,不知道哪个老兵突然跪下,冲着沈砚的方向磕头。
“天命所归……这是天命所归啊!”
一个跪了,两个跪了,三个跪了……
像传染一样,李烬的八千本部里,不断有士兵扔下武器,跪倒在地。他们不是跪沈砚,是跪那道彩虹,跪那个誓言,跪那个“天下太平”的承诺。
当兵为了什么?
为了吃饱饭,为了活命,为了……也许有一天,能看见太平日子。
李烬给不了他们太平。李烬只会让他们变成活人俑,只会带着他们从一个战场杀到另一个战场,直到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但沈砚说,他要还天下太平。
而且他有龙影护体,有彩虹贯日,这是天意啊!
“起来!都给我起来!”李烬在指挥车上嘶吼,“不准跪!谁跪我杀谁!”
但他杀不过来。
八千士兵,跪了六千。剩下的两千,也在犹豫。副将凑过来,声音都在抖:“主公……大势已去……咱们……咱们撤吧……”
李烬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越冲越近的二十一骑,看着那道横贯天空的彩虹,最后看着自己手下那些跪倒的士兵。
他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三万大军围三十个人,眼看就要赢了,结果天降龙影,军心溃散,现在连自己的本部都跪了?
“沈砚……”李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跟你……不死不休!”
说完,他一剑砍断指挥车的缰绳,抢过一匹马,掉头就跑。
主将一跑,剩下的士兵彻底没了斗志。八千大军,就这么……散了。
霍斩蛟带人冲到指挥车前的时候,李烬已经跑远了,只剩下一地跪倒的士兵,和一杆歪倒的“李”字大旗。
“追吗?”霍斩蛟问。
沈砚摇摇头:“穷寇莫追。而且……咱们也没力气追了。”
他说的是实话。金鳞带来的恢复是有限的,刚才那道彩虹贯日,又把他刚恢复的一点气运耗光了。现在他连握缰绳的力气都快没了。
霍斩蛟也累,但他更多的是兴奋。
“赢了……”他喃喃,“二十一打三万……咱们赢了……”
“还没赢。”沈砚看向京城的方向,“李烬只是条狗,真正的主人是谢无咎。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而且我刚才发誓的时候,感觉到……京城那边,有东西醒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砚摇头,“但很可怕。比李烬可怕一百倍。”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王镇军跑没影了,张镇军撤到五里外不敢动,李烬的本部要么跪了要么散了。黑石峡前,只剩下满地的尸体、散落的兵器、还有那些刚刚从活人俑状态恢复过来、茫然不知所措的普通人。
沈砚让王石头他们去收拢这些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自己则翻身下马,走到一处稍微干净点的空地,坐下。
苏清晏跟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我好像……”她轻声说,“又忘了一点。”
“忘了什么?”
“忘了刚才那道彩虹是怎么来的。”苏清晏皱眉,“但我记得,很好看。”
沈砚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片金鳞,递到苏清晏面前:“是因为这个。”
苏清晏接过鳞片,仔细端详。鳞片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摸上去温热柔软,像有生命一样。
“这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沈砚老实说,“但我觉得……它跟我有关系。很亲密的关系。”
苏清晏看了很久,突然说:“像心跳。”
“嗯?”
“它的温度,它的震动……”苏清晏把鳞片贴在耳边,闭上眼睛,“像一个人的心跳。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人的心跳。”
沈砚愣住了。
他接过鳞片,也贴在耳边。
然后,他听见了。
咚。咚。咚。
缓慢,有力,带着某种亘古的节奏。
而在心跳声的深处,还有一个声音——很模糊,但确实存在。像有人在说话,在呼唤,在说……
“归……来……”
沈砚猛地睁眼。
“你听见了吗?”他问苏清晏。
苏清晏摇头:“只听见心跳。”
沈砚不说话了。
他握紧鳞片,看向京城的方向。那个声音……是从京城传来的。从司天监,从那尊假鼎,从谢无咎经营了上百年的巢穴里传来的。
归来。
谁归来?
为什么归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京城,必须去司天监,必须……弄明白这一切。
“休息一个时辰。”沈砚站起身,“然后出发,去京城。”
“去干什么?”霍斩蛟问。
“去赴约。”沈砚说,“谢无咎不是给我设了局吗?我去破他的局。苏清晏的肉身不是在他手里吗?我去抢回来。还有这片鳞片……”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金鳞,眼神复杂。
“还有这片鳞片的主人,在叫我回去。”
“回哪儿?”
沈砚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
“回家。”
远处,京城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钟响。
那不是普通的钟声,是司天监的“天机钟”——非重大变故不响。而现在,它响了。
钟声悠长,回荡在清晨的天空中,像某种宣告,又像某种……召唤。
沈砚抬起头,看着京城上空渐渐汇聚的乌云。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