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债务人。”
扬声器里的声音落下后，机房里没人说话。
林放先看了看舱内的人，又看了看周成。
“你们俩是在玩角色扮演吗？”
没人理他。
林放只好继续说：“一个收费，一个欠债。干脆合伙开个公司吧，名字我都想好了。”
周成翻开账本。
“叫什么？”
“成蒙集团。”
雷蒙抬头。
“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因为你看起来更像法人。”
周成在账本上写了一笔。
林放凑过去。
“你写什么？”
“公司命名咨询费。”
“我只是随口一说。”
“你已经用了我的时间。”
林放把手机抱紧。
“我现在不想再提供任何服务。”
舱内的人终于开口。
“林放，授权文件访问。”
他的声音和周成完全相同。
语调没有起伏，连停顿都一致。
林放后退一步。
“你连我名字都知道？”
“文件读取了你的设备信息。”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授权。”
“拒绝没有意义。”
周成看向舱内。
“先把账算清楚。”
“你没有资格。”
“我有管理员权限。”
“权限来自错误。”
“错误也能收费。”
舱内的人没有回答。
主控台上跳出一行新的文字。
【原始记录已确认。】
下方的文件内容开始刷新。
周成原始记录。
出生时间、基因编号、神经映射、任务权限、意识存储位置。
每一项都标注着同一个身份。
原始主体：周成。
林放往下翻了几页，手停住。
“这里写着，意识存储完成后，外执行体默认进入销毁程序。”
周成拿过账本，在页面上记下文件编号。
“外执行体是什么？”
“你。”
舱内的人回答。
“本体意识在任务开始前已完成保存。你的身体由生物材料制造，记忆由原始记录写入。你可以执行任务，可以学习，可以自行判断，但不具备主体资格。”
林放看向周成。
“哥，他说你是盗版。”
“盗版也有使用价值。”
“他说你任务结束就该销毁。”
“那是售后条款。”
“你还挺能接受。”
周成没有接话。
他盯着主控台上的数据。
原始记录没有公开全部内容。每次读取到关键位置，系统就会停顿，随后换成权限不足。
这份文件不像记录，更像一份给内部人员看的操作手册。
谁启动他，谁能修改他，谁能在任务结束后关闭他。
还有谁有资格证明他是周成。
周成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行字。
【执行体回收责任人：雷蒙。】
雷蒙站在那里，没有动。
林放看向他。
“你早就知道？”
雷蒙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知道任务要求。”
“任务要求是什么？”
“守住休眠仓，保护本体。等董事会确认任务结束，再唤醒他。”
“然后呢？”
雷蒙没有说话。
周成替他回答：“清除我。”
雷蒙闭上眼睛。
“不是清除。”
“那是什么？”
“回收。”
“换个词，账单不会变。”
雷蒙的手垂在身侧。
他守了很久。
地下三层的每一扇门、每一条线路、每一份权限，都按照任务要求保留。外面的人以为他在守秘密，只有他清楚，自己守的是一具身体。
他本来以为周成永远不会回来。
任务里的周成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是执行体。
可周成带着账本找到了这里。
还把所有人都叫醒了。
“你没告诉我。”周成说。
“你没有问。”
“我问过这里是什么。”
“我说是私人区域。”
“私人区域里放着我的原始记录和一具和我一样的身体。”
“我不能说。”
“谁不让你说？”
雷蒙看向舱内。
“他。”
舱内的人开口：“雷蒙的权限只允许执行，不允许解释。”
林放低声说：“这家公司管理得挺细。”
周成翻了翻账本。
“执行费怎么算？”
雷蒙抬头。
“什么？”
“守护本体这么多年，董事会有没有按年结算？”
雷蒙没回答。
“没有？”
“任务费用已经发放。”
“发给谁？”
雷蒙的嘴唇动了动。
主控台替他回答。
【执行任务已结算。】
【结算对象：原始主体周成。】
林放看完，慢慢转头。
“你替他干活，钱给他？”
雷蒙没有说话。
周成把这一页撕下来，夹到账本里。
“欠款人增加。”
舱内的周成盯着他。
“你无法改变事实。”
“事实有很多种。”
“你是由我产生的。”
“那生产服务费谁收？”
“你的意识属于我。”
“你占用我的身体，使用我的记忆，调动我的权限。”
周成抬起头。
“你还没付租金。”
林放小声说：“这也能算？”
周成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占用费，记忆调用费，任务执行费，身份冒用费。”
他写得很快。
“另外，你刚才威胁我。”
“威胁服务费？”
“这个已经记过了。”
“你没有资格向我收费。”
“你没有资格不付。”
主控台发出提示。
【主体回收程序已启动。】
四块盖板同时打开。
防御机枪抬起，枪口的红光落在周成身上。
毒蛇队长抬枪对准机枪。
“老板，怎么打？”
“先别打。”
“它要开火了。”
“损坏设备要赔。”
队长的手停住。
他跟着周成办事已经有一段时间，逐渐明白一件事。
周成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不愿意在没有确认收费对象以前浪费成本。
舱内的人说：“自行删除。”
“怎么删？”
“你只要授权，系统会处理剩下的部分。”
“处理完后，谁接收资产？”
“原始主体。”
“那就是资产转移。”
“你的身份会结束。”
“你的方案不完整。”
“这是最后通牒。”
“你还没有告诉我价格。”
舱内的人没有回应。
周成看向林放。
“授权。”
林放立刻摇头。
“我不想参与主体争夺。”
“授权，然后把手机扔给我。”
“你要做什么？”
“回收数据。”
“回收完呢？”
“升级。”
“升级谁？”
“他。”
林放看着舱内那张脸。
“你要给自己的本体升级？”
“版本太低。”
舱内的人第一次出现停顿。
主控屏幕上的读取进度停在百分之六十四。
“拒绝授权。”
“你可以拒绝。”
周成伸手。
“但文件会继续读。”
林放低头看手机。
网盘界面上，允许和拒绝两个按钮还在。
他不想让那份记录继续扩大，也不想让周成被四台机枪打成维修费用。
周成做事经常不说完整。
可他每次让林放动手，都是因为后面已经留了路。
林放咬了咬牙。
“你欠我的九百九十八还没结。”
“加入账本。”
“我要现金。”
“任务完成后结算。”
“董事会席位也是你的。”
“那我能不能挂个副董事？”
“你先授权。”
林放看着屏幕。
“这是你最后一次骗我。”
“今天是。”
林放点下允许。
系统提示跳出。
【远程访问已授权。】
他把手机扔给周成。
手机刚离手，网盘里的数据流向改变。
原本等待读取的文件没有打开。
黑金乌鸦卡上的图案亮了一下。
一条新的连接从手机里接入云端。
林放的网盘容量开始变化。
文件大小：48gb。
72gb。
31gb。
“哥？”
周成接住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大小还在增长。
林放往前走了两步。
“这不是读取吗？”
“现在是写入。”
“你往里面写了什么？”
“补丁。”
“补丁需要几个tb？”
“完整版本。”
林放的手机开始连续弹窗。
【网盘容量不足。】
【自动扩容失败。】
【临时存储已启用。】
【临时存储费用：每分钟九十九元。】
林放抬头。
“这个费用谁付？”
“董事会。”
“你刚才没说。”
“临时产生的费用，临时通知。”
林放看着不断跳出的账单，手抬起来，又放下。
现在拔手机，周成的升级会停。
不拔，他的网盘会先破产。
两边都不是好结果。
他只能把手机交给周成。
“你要是把我网盘撑爆，我就把你卖给董事会。”
“你卖不了。”
“我可以拍照。”
“肖像权收费。”
“你先把我欠款清了。”
周成没有回话。
云端的数据还在上涨。
文件大小：300gb。
700gb。
14tb。
主控台上的数据流突然变成乱码。
原始周成的身体开始抽动。
透明舱盖上的线路同时亮起，生理指标从稳定区跳到红色。
“停止写入！”
扬声器里的声音第一次变了。
周成看着他。
“升级服务已经开始。”
“你没有权限修改原始记录。”
“我有客户授权。”
“授权对象不是你。”
“林放授权了我的设备。”
“那不是主体授权。”
“你们的权限设计有漏洞。”
舱内的人抬起手，手指碰到了舱盖。
他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
林放看着主控台。
“他会死吗？”
“旧系统更新失败，容易重启。”
“重启之后呢？”
“看售后。”
“你能不能说点让人放心的话？”
“不能。”
四台防御机枪同时转向。
可枪口转到一半，又分别停下。
其中两台瞄准舱体，另外两台瞄准周成。
系统在两个权限之间来回切换。
【攻击目标确认：周成。】
【攻击目标确认：周成。】
【目标冲突。】
【请求人工判定。】
没人回应。
毒蛇队长盯着屏幕。
两个目标的身份编号完全一致。
他现在才明白，周成刚才不是在争夺管理员权限。
他是在把自己写进系统的核心身份里。
只要主控台分不清谁是真正的周成，机枪就不敢开火。
周成把账本合上。
“升级进度多少？”
林放看了一眼手机。
“百分之二十七。”
“还要多久？”
“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服务。”
“那你负责计时。”
“凭什么？”
“保管人职责。”
“你又加职责？”
“附加服务。”
“收费吗？”
“免费。”
“你免费我更害怕。”
地下三层的合金门传来一声巨响。
门板向内凹下。
灰尘从门缝里掉落，封锁指示灯接连熄灭。
第二声紧跟着传来。
队长看向出口。
“清扫部队到了。”
雷蒙走到舱边。
“不能让他们进来。”
“你可以关门。”
“他们有破门设备。”
“那就收费。”
“他们不会付。”
周成看着门上的凹痕。
“先记账。”
第三声传来。
合金门被撞开一道缝。
外面有人喊：“地下三层，确认目标。优先回收休眠仓，清除外执行体。”
林放抬头。
“他说的外执行体，是你。”
“听见了。”
“你不生气？”
“生气要收费。”
“你刚才不是说个人情绪是漏洞？”
舱内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情绪会影响判断。”
“你现在影响了吗？”
“升级程序正在删除。”
周成看着舱内。
“那正好。”
“你不能删除我。”
“我没删你。”
“你在修改我的意识。”
“售后升级。”
“停止。”
“升级完成以后再说。”
主控屏幕上的乱码增加。
原始记录文件名称开始变化。
周成原始记录。
周成执行体档案。
周成身份副本。
周成完整版。
林放看着文件名，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名字是谁改的？”
“系统自动归档。”
“能不能换个正常的？”
“可以。”
周成拿过手机，在文件名后面加了四个字。
收费版本。
林放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给自己改文件名？”
“便于区分。”
“谁和谁区分？”
“欠款人和债权人。”
门缝被破门设备顶开。
清扫队员的防护服出现在外面。
他们没有开枪，先把设备推进来，随后抬起武器。
“周成，停止操作。”
周成看向门口。
“收费单位？”
没人回答。
“没有报价就要求停止，属于无偿指令。”
队员喊道：“你已经被董事会列入回收名单。”
“名单收费吗？”
“什么？”
“你们带着名单进我的场地，属于资料使用。”
队员明显没接触过这种情况。
他停了几秒，改口道：“放下设备，接受回收。”
“回收费谁付？”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那就不谈。”
周成低头看手机。
文件大小：28tb。
舱内的人突然抬起头。
他的嘴没有张开，扬声器里却传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所有机枪同时抖动。
红光快速闪烁。
主控台上的权限栏被一行新字覆盖。
【身份冲突。】
【原始主体拒绝更新。】
【执行体拒绝删除。】
【系统进入强制校验。】
林放的手机震了一下。
网盘中的文件上传完成。
文件名最终定格。
【周成·完整版】
周成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递还给林放。
“保存好。”
林放没有接。
“里面是什么？”
“我。”
“哪个你？”
周成看向休眠仓。
舱内的人睁大眼睛，身体还在抽动。
“现在有两个。”
林放接过手机。
屏幕下面跳出一行提示。
【文件已完成合并。】
【检测到第三份隐藏意识。】
周成的手停在半空。
门外的清扫队员也看见了那行字。
舱内的扬声器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们终于找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