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放的手从周成衣角上滑下来。
他退了一步,鞋跟碰到椅脚,没有扶。
“哥,这就是你说的终身安保?”
周成盯着文件,没有答。
“先把我卖二十七年,再打折保我活命?”
刚按过印泥的手指还红着。林放往裤缝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攥住。
刚才他怕周成收钱,现在倒盼那一箱债券只是价钱没谈拢。
至少那样,卖他的不是熟人。
周成将文件转正。
指印匹配通过,只能证明样本一致。它从哪里采集,哪天按上去,系统没给结论。
他得先查清,不能跟着对方认债。
可这份协议的写法让他停了片刻。
费用分列,责任后置,连保管期间产生的支出都单独留栏。落款旁还挤着一句小字。
【未列明费用,凭原始凭证结算。】
他写合同,也不爱把这栏堵死。
周成伸手去翻页,老人按住纸角。
“签下协议的,是二十七年前的您。我们只是来执行一份迟到的契约。”
“手拿开。”
“原件不能损坏。”
“那就别压着,磨坏了算谁的?”
老人松开手。
秦晚把文件挪到扫描台下。
“口头讲述无用。你们如何证明,二十七年前的周成,与现在的周成为同一法律主体?”
“指印已经验证。”
“林放的活体签名也验证过。他刚才授权你们带人了吗?”
老人没有回答。
“样本一致,不等于本人签署。你们谈意识,法律上要看身份证明、签署过程、借款交付,还有完整授权链。”
秦晚将笔横放在文件旁。
她要对方补证据。只要还在核验,就不能跳到交人。
“先交材料,再谈履行。”
老人转向林放。
“林先生,您不必参与这些争执。”
林放没动。
“跟我回去,契约结束,您就自由了。不必再做备用载体,也不必替别人承担债务。”
“自由以后能回家吗?”
“需要完成检查。”
“检查多久?”
“医生会告诉您。”
林放低头看了眼那份安保合同,又看向周成。
“哥,他说的是真的吗?我到底是个啥?”
周成没有去拉他。
现在解释二十七年前的事,他也拿不出证据。先让对方把文件摊全,比争一句信不信有用。
他把林放的身份证推回去。
“这个拿好。上面没写设备,也没写抵押物。”
林放拿起来,放进贴身口袋。
“那这张纸呢?”
“我在查。”
周成翻到费用页,拿起计算器。
“你说得对,是份迟到的契约。迟到了,就按迟到的规矩办。”
老人看着他按下数字。
“您准备履约?”
“先核算。别替我认账。”
周成指向期限。
“从他出生那天起,二十七年。你们登记的起算时间,到今天到期,对不对?”
“对。”
“截止几点?”
“以原始登记时间为准。”
“把那页拿出来。”
老人抽出附表,放到桌上。
周成看完,又看了眼电脑右下角。
还剩十九分钟。
对方进门以后,一直等他开口认这份协议,偏偏不肯主动说截止时间。
不是来迟了,是算着时间来的。
他把附表压在扫描台上。
“在不承认这份协议真实有效的前提下,假设按你们的条款处理。”
秦晚看了他一眼,补进记录。
周成接着说:“现在,赎回。”
老人提箱子的手停住。
他备好了几套说辞,唯独没料到周成会在看完本金以前提出赎回。楼下交代过,不能让这份旧账重新进入核算。
“您尚未支付本金及利息,赎回不能成立。”
“别急,算着呢。”
周成将费用页推过去。
“借款本金在这里。利息按约定上限另列。保管、维护和增值支出,凭原始凭证结算。你们写的。”
“这是载体维护条款。”
“林放吃饭,算不算维持载体?”
老人没有接。
“上学呢?你们要一个能理解指令、能独立签字的人,不能只供他喘气吧?”
林放抬起头。
“我补过数学。”
“发票留着没有?”
“我妈留过,说将来算算我一分花多少钱。”
“请她找,别告诉她用途。”
林放掏出手机,又停住。
他还没弄清周成是谁,可真要让母亲听见抵押物三个字,她今晚就别想睡了。
他只发了一句,要整理小时候的缴费单。
老人把费用页往回拨。
“周先生,家庭抚养不是受托劳务。”
“所以先问你,哪些是你们要求增加的支出。”
周成打开载体维护记录。
定期体检,认知测试,营养补充,特定课程。
每一项后面都有执行编号。
秦晚往前翻了两页。
“付款栏为空,费用状态却是已结清。”
“家属先付的。”林放说,“体检总说免费,进去又让交检查费。我妈还跟人吵过。”
周成把那几笔单列出来。
不能把所有生活费硬塞进去,那会给对方留下把柄。先抓住有记录的垫付,再查那些所谓增值项目。
“你们把他养大、受教育、能正常生活,登记成载体增值,却没承担对应费用。”
他按下等号。
“那就别只拿增值结果,不认成本。”
赵启明扶着桌沿,偷偷看了一眼数额。
他先前只盼周成别再问档案室的事。现在却盼他多翻几页。老人敢销毁幽灵,自己这几笔欠款,实在算不上什么护身的东西。
周成至少还让他签还款计划。
老人说:“这些支出,未必属于您。”
“所以让你核账,没让你往我卡里打。”
秦晚将纸分成两栏。
“家属垫付与周成本人的债权,不能混同。抵销需要主体对应,必要时补债权转让。先确认项目和金额。”
周成把计算器推给老人。
“你负责确认,手续我们办。”
老人没有碰。
队长站在箱子旁,原本等着老板示意送客,现在把椅子拉远了一点。
这人进门时连债券都懒得数,到了核账,倒不肯落座了。老板该是找对了地方。
周成翻到末尾。
“还有这一句。期满结算完毕,解除全部担保登记,返还相关权益。”
他用笔点了两下。
“人本来就不归你们所有。按你们自己的账,借款扣除该承担的保管支出,再补增值劳务核算,余额够不够,双方出凭证。”
“您把生活经历也算成劳务?”
“你们登记精神成长指标的时候,怎么没嫌记得细?”
林放凑过去。
表里连他小学参加演讲比赛都有记录。
“那次我第三名。”
“奖金呢?”
“二十块。”
周成看向老人。
“这也记收益?二十块还盯着,你们缺零钱?”
前排有人咳了一声。
刘毅赶紧低下头。他不敢笑,却忍不住去看老人那只白手套。先前觉得这人什么都管,如今连二十块都要解释。
周成合上附表。
“核完属于我的部分,依法抵销。属于家属的,让家属确认。账清,登记撤掉,人留下。”
林放张了张手。
周成看他。
“干什么?”
“等你说听懂掌声。”
“留着找票据。”
老人将银箱拖回面前。
“周先生很会算账。”
他掀开夹层,抽出另一份文件,压住费用页。
“可惜,您漏看了一项条件。”
秦晚伸手,老人这回没有拦。
【资产所有权转移契约。】
林放的姓名印在正中,后面跟着完整证件号码。
“原协议的补充条款。赎回必须以现金完成,不接受劳务抵扣,也不接受第三方债权冲抵。”
周成看向签署栏。
那里仍是他的名字。
老人把文件展开,露出最下面的生效登记。
“期限内未以现金足额赎回,全部权益转移给债权方。”
电脑上的时间还剩十七分钟。
登记栏里的生效时间,却已经到了。
周成没有看表,伸手按住原协议。
老人指向刚出现的审核记录。
“您提出赎回的时间,视为提前结算时间。”
“现金未到账,结算失败。”
他把笔放在周成手边。
“这份转移契约,今天,现在,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