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探讨应对,决定涉足江湖
阳光把那碗参汤照得发亮,油花凝成一圈圈细纹,像谁在水面上画了符。萧景珩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离碗沿一寸远,没再动。阿箬坐在石凳上,手里那片枯叶已经被她撕成了碎条,一圈圈缠在手指上,末了又松开,任风卷走。
院子里静得很,扫地的仆人换了班,新来的老头动作慢,竹帚拖着地,沙——沙——沙,一声比一声轻。
“你推第三回了。”阿箬忽然说。
萧景珩没应。
“第一回是试探,第二回是警告,这第三回……”她歪头看他,“是不是该出招了?”
他这才收回手,慢慢坐回案前,指节敲了两下桌面:“还没到时候。”
“可人家已经出招了。”阿箬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京畿日报》,翻到边角那条小消息,念道:“‘幽冥判’夜惩贪官,百姓拍手称快。啧,这标题写得,我都想给他们打赏了。”
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你真觉得,这是江湖草莽干的?一个连名号都没有的门派,能精准揪出去年赈灾款里偷银子的税吏?还能掐着时辰,在周主事去天机阁求符的路上放出风声?”
萧景珩盯着她。
“这不是江湖事。”她咧嘴一笑,眼里没笑,“是有人拿江湖当刀使。咱们不动,刀就可能掉头,砍咱们脑袋。”
他沉默片刻,拿起茶杯喝了口冷茶,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怕?”阿箬挑眉。
“怕倒不至于。”他放下杯子,“我是怕动静太大,皇帝以为我又要护驾立功,赏我一座庙让我住进去,天天烧香拜佛别出来。”
“那你更得动。”她绕到他身后,两手搭上椅背,弯腰凑近,“你现在不动,等哪天黑幡插到南陵王府门口,写着‘世子藏赃百万’,你跳进护城河都洗不清。”
“我会游泳。”他淡淡道。
“可你游不过流言。”她直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头坊市方向,“你看那边,早市刚散,摊子收了一半,可有三拨人聚在茶棚底下嘀咕。猜他们在说什么?”
“猜不到。”他说。
“说‘幽冥判’下一个要查谁。”她回头,“有人说,南陵世子挥金如土,一年花的银子顶得上两个州的税赋,钱从哪儿来?是不是也贪了?”
萧景珩终于抬眼。
“哦?”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他们说我调戏民女、斗鸡走狗呢。”
“那些旧账早没人提了。”阿箬耸肩,“现在大家关心的是——你这么能花钱,是不是也有‘内应’?是不是也跟前朝遗族勾搭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装纨绔装得好,可装久了,别人就会忘了你是假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后连你自己都分不清。”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缓缓合上那本《京畿日报》,放在一边。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角,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老赵的人今早回报。”他忽然开口,“湖南、江西的奏报还是没到。江南那边倒是来了个替身文书,说是巡抚染了风寒,密折延后呈递。”
“呵。”阿箬冷笑,“风寒?我看是被人捂住了嘴。”
“还有。”他继续说,“户部周主事昨夜又去了天机阁,这次带了个布包,出来时包瘪了,脸色比纸还白。守门的小道士说,他跪在香炉前磕了九个头,嘴里念叨‘愿以命换安’。”
“哟,这么灵?”阿箬翻个白眼,“那我改天也去拜拜,求个暴富。”
“问题是。”萧景珩看着她,“他求的不是富贵,是活命。说明他知道自己干的事,迟早要爆。而他信的不是神,是‘幽冥判’真的能查到他头上。”
“所以?”她问。
“所以这不是江湖门派。”他声音沉下来,“是有人在建一套新的‘规矩’。朝廷不管的,他们管;朝廷不敢查的,他们查。百姓信他们,官吏怕他们。再这么下去,朝廷的律法就成了摆设,他们的黑幡倒成了天条。”
阿箬点点头,没再开玩笑。
“你要真不管。”她说,“过阵子,百姓说不定会在城门口给你立个长生牌位,上书‘南陵世子清廉如水,望幽冥判高抬贵手’。”
萧景珩嗤了一声。
“但我不能明着动。”他道,“我现在是世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我去查江湖,皇帝会想:他又想立功?藩王会想:他要扩势力?百官会想:他是不是又要掀桌子?”
“那就别以世子身份去。”阿箬干脆地说。
“嗯?”
“你不去,我去。”她咧嘴一笑,“我本来就是流浪的,认识的人杂,路子野。我去打听,谁会觉得奇怪?一个丫头片子满街跑,不稀罕。”
“然后被人绑了当人质?”他瞥她一眼。
“我跑得比兔子快。”她拍拍胸脯,“再说了,我不去,你也得找人去。与其用你不熟的暗线,不如用我这个现成的‘江湖嘴’。”
萧景珩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不急,自顾自走到案前,拿起那碗参汤,晃了晃。
“你还留着它干嘛?”她问,“怕人不知道你不受恩宠?可你越摆越显眼,反倒像是在叫嚣——看啊,我多清高!我多特别!”
她把碗放回原处,正正摆在阳光最亮的地方。
“你不动,别人就当你在等时机。”她说,“可你要是动了,哪怕只是一小步,别人就知道——棋盘上的活子,回来了。”
风穿过庭院,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阳光倾洒在汤面,油花悠悠荡开,宛如一面小旗在微风中轻颤。
萧景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坊市。烟尘腾起,人影晃动,贩夫走卒穿梭如常,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变了。
“我不是要去争什么名声。”他低声说,“也不是要当什么青天大老爷。”
“那你图啥?”阿箬问。
“我图的是——”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别让人把火引到我家门口,还得我亲自去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去可以。”他说,“但不是一个人去。”
“哦?”她挑眉。
“我也去。”他道,“不以世子身份,不以朝廷名义。就当是个闲人,想去江湖上看看热闹。”
“哟?”她笑了,“世子爷要微服私访?”
“不是微服。”他摇头,“是脱了这身皮。从今天起,我不是南陵世子,也不是皇帝眼里的棋子。我就叫萧珩,一个想搞清楚这天下怎么了的人。”
“那你得换身行头。”她上下打量他,“绸缎锦袍脱了,玉佩香囊收了,扇子也别摇了。你这一身,走两步都能闪瞎人眼。”
“我知道。”他点头,“你帮我找条干净粗布衣,别太破,也别太新。我要像个走南闯北的江湖客,不是逃荒的,也不是装穷的。”
“行。”她笑嘻嘻地答应,“还得剪头发不?蓄胡子不?要不要我给你脸上抹点灰,显得沧桑点?”
“不用那么夸张。”他说,“我要的是自在,不是扮乞丐。”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不急。”他看向窗外,“先让外面传开些风声——就说南陵世子病了,闭门养疾,不见外客。府里一切如常,仆役照旧,马匹进出,宴席不断。我要让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萧景珩。”
“暗度陈仓?”她眨眨眼。
“差不多。”他点头,“你先出去转转,从市井入手,听听茶馆酒肆怎么说‘幽冥判’。我去整理些随身的东西,顺便……把这碗汤,端去厨房热一热。”
“啊?”她一愣,“你还真喝?”
“不喝。”他淡淡道,“但得让人看见我喝。”
他走回案前,轻轻托起那碗参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他端着碗,转身走向门口。
阿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萧珩?”她喊住他。
他停下,回头。
“江湖水深,可不像王府书房这么安静。”她说。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才要去看看。”
话落,他迈步出门,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阿箬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指,刚才缠着的枯叶早已被风吹走。
她吸了口气,整了整衣袖,抬脚跟了上去。
院子里,竹帚还在沙沙地划着地。
阳光斜照进书房,案几上空空如也,只剩一道浅浅的圆痕,印在木纹里,像谁曾在这里,放过一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