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家。
荚慈并不是希里安遇到的、第一个姓氏为洛夫的人,早在赫尔城内,他便结识了梅福妮,并与其有了一段段的奇妙冒险。
希里安预想过,随着自身阶位的提升,走向更大的世界,迟早有一天,他会再次与洛夫家产生交集。可能是与梅福妮的重逢,也可能是势力间的博弈。
只是他完全想不到的是,交集会来的如此之快,还是以这种荒诞的方式。
荚速撩起衣摆,高高地举起双手。
「好吧,好吧,算我倒霉。」
隶属於幻界命途的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将墨痕凝聚为武器,但还是以这种直白的方式,向三人展现自己的无害。
荚速抱怨连连,「我真是受够……」
他很清楚,即便自己身後有着洛夫家,在这伤茧之城内,最好还是不要与苦痛修士们发起冲突,更不要说,此次事件还与拒亡者们有关。
希里安没有点破自己与洛夫家的关系,眼神示意了一下加文,这种事情还是由他本地人来最好。加文直接了当道,「那麽就有请洛夫先生,陪我们走一趟了。」
荚速认命地点点头,像是呼吸困难般,解开了衣领上的扣子。
这时,一直沉默的罗南,少见地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希里安能听清。
「只有这麽一个目标吗?」
希里安攥了攥掌心,确认那股微弱的刺痛,源自於标本罐中的女人头颅後,回答道。
「嗯,只有这麽一个。」
怕感知错误了,他突然加快脚步,朝着人影密集的角落里走去。
宾客们生怕惹上什麽麻烦,就像被鲨鱼攻击的鱼群,纷纷退散开,消失在边缘的阴影里,只能窥见那些奢华首饰的微弱反光。
希里安则毫无顾虑地继续前进,甚至那麽几分戏弄宾客们的意思,故意加速朝某些人走去,再看他们一脸惊慌地让开。
阵阵骚乱中,他乾脆轻笑了出来,引得宾客们的脸上闪过一片片恼怒之色,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杀意。突然,希里安有些理解,默瑟与圣仆为什麽会把这个麻烦工作交给自己了。
不止是受祝之子的特性,更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无拘无束之人。
希里安并不真正隶属於冷日氏族,也与苦痛修士们没有任何干系,更不要说盘踞在伤茧之城内的各方势力了。
他没有争夺权力的勃勃野心,也没有渴求力量的阴险算计。
希里安只是一个远道而来的病人,为了治癒颈侧的菌母印记,不择手段地达成目的。
男男女女的惊呼中,他绕着现场走了一整圈,快步回到了罗南的身边,低声道。
「好了,可以确定,只有这麽一个。」
罗南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加文。
苦痛修士提起标本罐,语气不善道。
「你可以带路了,洛夫先生。」
荚莲本想再拖延一二,试图寻找那麽一丝的转机,可在他见到希里安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後,一股莫名的寒意在脊背蹿升。
他不再废话,直接朝着场外走去,三人紧随其後。
希里安等人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忽然降临,又忽然离去,将晚宴搅得一团糟,留下了一片狼藉。他们如此粗暴的举止,无疑是损害了宴会主持者的权威。
为此,那位一直隐藏在幕後的身影缓缓出现。
那是一名脸上写满沧桑的中年男人,身着修身的衣装,一片漆黑的纯色,除了胸口的徽印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盯着希里安一行人离去的身影,眼中渐渐地升起了一股怒意,压在扶手上的掌心,用力地攥紧五指。主持者非常不满意这一系列的举动。
哪怕这件事涉及了拒亡者,可说到底,希里安他们三人的权力与地位,并不足以让所有人为其让路。主持者需要三人的谦卑、提前通知的尊敬,而不是随意地闯入、杀人,再离开。
正当他想张口,说些体面的话,做点体面的事,在无数的宾客面前,挽回自己的威严之际,有侍从匆匆地从阴影里赶来。
侍从贴近了主持者的耳边,语速极快地说了些什麽。
声音很轻,落入主持者的耳中,却犹如呼啸的雷鸣。
他的神情迅速变幻起来,攥紧的双手缓缓松开,又再次紧握,停顿了数秒後,才彻底无力地释然了。「好,我知道。」
主持者点着头,重新回到了阴影里,坐在了椅子上,拇指用力地按压太阳穴,试图缓解疲倦的精神。许多宾客们注意到了这里发生的异样,举办这等晚宴的,可是伯恩家的那位,能让他选择退让,难以想像希里安等人的身份要何等高贵,背後的权力又该如何巨大。
无数双目光落了下来,饶有兴趣地旁观着,好奇今晚的一切,究竞会走向何方。
荚速并不清楚在阴影里发生的这一切,他只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希里安的身後,垂头丧气。
「完蛋了……这下是真完蛋了……」
荚速自顾自地抱怨着,苦着脸。
他已经能想像到,今夜发生的事传入家族之中,那些人会如何看待自己,又会如何嘲笑自己。也许,自己那本就不高的继承序列,估计又要下降几个顺位。
虽然说,自己从未想过继承洛夫家,参与进那没完没了的阴谋与斗争,可每下降一位,自己可支配的财富与权力,也会被进一步地限制。
要是这麽一路滑坡下去,自己难道真的要靠个人魅力去寻找真爱了吗?
有冷酷的声音插入了进来。
「洛夫先生,你现在可以详细地解释一下,你是在哪遇到的这位真爱吗?」
希里安问话的同时,还伸手敲了敲标本罐,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荚涞咽了咽囗水。
前不久还和自己拥吻的女人,现在就只剩下了这麽一颗脑袋,更要命的是,她其实没有死,仍维系着理智,被囚禁在这器皿之中。
她会是怎样的心情,又会想说些什麽呢?
乱糟糟的思绪戛然而止,荚莲立刻解释道。
「我和她相遇於商业区、第七大道,更具体的位置……」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了。
「我和那些真爱们,是在「虚间』内相识的。」
「虚间?」
希里安挑了挑眉,对於他而言,这是一个较为陌生的词汇。
「所谓的虚间,是一项独属於幻界命途的能力。」
这时,加文替荚速解释了起来。
「绘师们可以利用墨痕描绘出不存在的事物,并将其短暂地实质化。
而当大量的绘师聚集在一起,挥洒笔墨之际,汇聚起来的力量,经过仪式阵的引导,可以共筑成一处延展开的空间。
这是一处由幻界之力,所构筑的虚幻世界,就像狭间灰域夹在了现实与灵界之间,他们将这一虚构延展的区域,称之为虚间。」
希里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幻界命途,居然还会做到干涉空间的程度。
紧接着,他立刻回忆起了琉璃之梦号,在那被地毯隐藏的向下走廊里,同样是一处被延展的空间,难道说,那就是幻界之力的成果?
荚速适时地、进一步地描述起详情。
「不同的虚间彼此相互独立,但在某些时候,在仪式阵的引导下,它们也会短暂地合拢在一起,形成一道更为巨大的空间。
同时,虚间的入口,也被绘师们牢牢把控着,所有的出入人员,都会受到严格的审查。」
他停顿了一下,感叹道。
「就像一座不受掌控、独立於伤茧之城的影子城区。」
希里安神色凛然道,「伤茧之城会允许这般大量的虚间存在?」
「明面上是禁止的,但在你不清楚「画布』具体位置的情况下,所谓的禁令和没有一样。」加文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这也是困扰苦痛修士们的问题之一。
「更不要说,在千百年的经营下,贸易经济已经成了伤茧之城的重要支柱,而任何的商业贸易,都免不了走私违禁品的存在。」
听到这,希里安已然对於绘师、虚间,乃至城邦内隐藏的次要矛盾,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这样吗……」
希里安沉吟了一下,向加文徵询态度。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会困扰到我们的行动,是吗?」
「是的。」
这一次,回应希里安的是罗南,他以极为笃定的语气道。
「在圣仆的授意下,伤茧之城内无人可以阻碍我们,无论是伯恩家,还是洛夫家。」
荚速旁听到了这段对话,心中的不安急剧放大。
圣仆?
是自己认知里的那个圣仆吗?
妈的,这事怎麽又和那位神秘的圣仆扯上了关系。
他隐隐意识到,自己的滥情,似乎将自己卷入了某个不小的麻烦中。
荚速还震惊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三人明明是要将自己带离现场,可他们没有一路向下,离开这座建筑,来到繁忙的街道上,而是步入电梯,一路向上。
最终,他们抵达了建筑的天。
大门开启的瞬间,呼啸的晚风胡乱地吹打在荚莲的脸上,目光透过指缝看去,只能勉强见到几道阴影正缓慢游弋。
紧随其後的,便是盘旋在头顶的引擎嗡鸣,声音回荡交叠,一道道惨白的探照灯错乱打下。「走吧,洛夫先生。」
希里安率先走向了不远处的停机坪,在那里,一具运输空艇早已就绪。
粗粝的装甲上,涂装有冰蓝的日轮。
上空,数艘全副武装的运输空艇盘旋待命,荚陈竭力看去,隐隐约约在阴郁的云层之中,见到了更为庞大的造物,无声窥视。
希里安脱去了猎猎作响的灰袍,露出了身下冰蓝的制服,腰间的佩剑锋芒毕露。
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