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握着杯子没有说话。
“你和平安为什么吵架?”长孙皇后明知故问。
高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
“我觉得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理由,他不碰我,不是因为我身子不好,是因为他嫌弃我了!”
“那他今天为什么走?因为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提了金德曼。”
长孙皇后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高阳,母后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平安昨天晚上跟你说了那番话,你心里到底信不信?”
高阳摇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跟我拌嘴、瞪我、嫌我烦!”
“现在呢?我说什么他都不反驳,就只会说“好好好”,好像我是一个需要他哄的小孩子,可我要的不是他哄我,我要的是他把我当成高阳!”
“母后问你另一个问题!”
长孙皇后问道:“你是不高兴平安碰别的女人,还是不高兴他碰金德曼?”
高阳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他去的是长乐或者豫章房里,她会这样发火,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吗?不会!
答案忽然变得很清晰,她不高兴的不是林平安碰别的女人,而是碰了一个她不认可的女人。
“我不喜欢金德曼。她跟林平安认识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来吊唁的时候,在平安的灵堂前跪了一夜,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对林平安的情意不比任何人少!”
“但我不认识不了解她,我还没有准备好在心里给她腾一个位置。”
长孙皇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了然,有宽容,还有一丝过来人的无奈。
“母后可以让她回新罗,从此不登林家的门,你觉得如何?”
高阳沉默了。
她想起林平安被救回来那天,金德曼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身素服,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面容平静,只是在林平安的目光扫过来时,朝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回了客房。
她什么都没要!
她连一句“我来看你了”都没说!
高阳低下头,咬牙道:“不要!”
“所以你气的其实不是平安,是你自己!你气自己明明不想赶她走,又做不到大大方方接纳她!”
“你气自己明明想做一个大度的主母,又控制不住心里的醋意!”
高阳抬头看着长孙皇后,终于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问题。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但还是说了出来,因为她是真的好奇,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长孙皇后一愣,秀脸唰的一下就红了,随即点头,在高阳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是皇后,母仪天下,六宫之主,但她也是妻子,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她从来没有端着皇后的架子。
高阳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母后,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女人!
“母后~”
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里的锋芒和委屈褪去了大半。
“您……您是怎么做到的?您怎么能跟父皇恩爱这么多年,还能一直那么端庄大度?”
“我不行!我看到别的女人靠近他,我就忍不住想发火!”
长孙皇后摇头:“母后也做不到。”
高阳一脸茫然。
长孙皇后坦然道:“母后也是女人,是女人就会吃醋,你知道平安第一次把苏毗末兰带回府里的时候,母后当时也有过埋怨:这孩子,怎么又招惹了一个回来?”
“母后是皇后,也是他的岳母,于情于理都得照顾大局!”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些年你父皇身边何尝不是新人不断?心里也会发酸,母后能忍,不等于母后不在乎!”
高阳忽然鼻子一酸。
母后从来不是圣人,只是跟她一样,做不到的事,硬撑着也要做好!
高阳苦恼道:“可是母后我自从怀孕之后,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我知道不该冲他发火,不该当着大家的面提金德曼,但我忍不住!”
“我每次看到金德曼,心里就不舒服,她那么漂亮,还是一国之主,而我只是个公主!”
长孙皇后温和一笑:“你父皇后宫佳丽如云,哪一个不是年轻貌美?母后今年快四十了,跟她们比,早就没什么优势可言了!”
“但你父皇还是天天来立政殿,他不是来看皇后的,是来看他的观音婢的!”
“他跟我说朝堂上那些烦心事,说他跟那些大臣吵架气得胸口疼,这些话他跟别人说吗?他从来不说,他只跟我说!”
她看向高阳,认真道:“男人需要的,不是你永远年轻漂亮,而是你是那个他累了可以说说知心话的人!”
高阳一脸沮丧:“可是母后,我做不到!”
“谁让你现在就做到了?”
长孙皇后摸了摸她的额头:“母后熬了将近二十多年,才学会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放!”
“你才多大?平安房里那些女人,你真正容不下的有几个?末兰走的时候,是谁让人给她备了一车路上用的东西?”
高阳一时无言。
长孙皇后鼓励道:“高阳,你能怀上这个孩子,能挺过宫寒、挺过头几个月的不稳、挺过平安出事那段最难熬的日子,你已经比你自己想象的强太多了!”
“母后敢说,这个孩子你一定能顺顺利利地生下来,你的身材也一定能恢复,因为你是高阳!”
“你不是长乐那种能把自己憋在心里的人,也不是永嘉那种什么都看得开的人!”
“你就是你,刁蛮、任性、骄傲,又心软得要命,平安娶了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高阳听到这话,眼泪簌簌而落。
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是被理解之后的释然。
她靠在长孙皇后肩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任泪水肆意流淌。
长孙皇后没有再说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