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归站在石桌旁,眉头拧着,把白未晞方才说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
他这个人向来不聪明,学什么都慢,可慢有慢的好处,他想事情不跳,一件是一件,每个边角都要摸清楚了才算完。
“那个人,他做了很多准备,知道的很多。”檐归开口了,“他不是碰巧见到芜姒,不是碰巧知道矿道里有铜甲尸……他是一早就全知道,一早就全算好了。
绯瑶将剥好的莲子推到白未晞面前,示意她吃。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能在矿道里从她手上抢东西,抢完了还能全身而退。隐匿气息也好,不留脚印也好,跑得快也好——这些都是表象。真正要紧的是时机。他出手的那一刻,正好卡在白未晞击溃铜甲尸、洞顶开始塌陷的当口。早一分他拿不到铜甲尸,晚一分他跑不掉。他能卡得这么准,只有一种可能。”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挑衅的眼睛,此刻没有半点笑意。
“他知道白未晞是去做什么的。知道她进矿道的目的是空青。知道她一定会去先拿空青。”
这话一出,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一时之间,谁也说不出话。
乘雾此时的脊背下意识的微微前倾,面色也沉的厉害。
“越巂山在大理国。从咱们九阜山到越巂山,翻山越岭几千里。女娃娃去找空青,这件事只有咱们观里的人知道。那个黑袍人远在西南蛮地,他怎么会知道女娃娃是去采空青的?又怎么会知道她会在那个时候进那个矿道?”
他顿了顿,抬起眼,“是巧合?还是他根本就知道她会去找空青,提前在那里等着?”
小九听完乘雾的话,又看看檐归紧拧的眉头,看看绯瑶没有笑意的眼睛,再看看白未晞始终沉静的脸,终于忍不住出声道。
“我觉得,可能就是碰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愿意把事情往坏处想的倔强,“你们想啊,他跑得那么快,他又准备了爆裂符,那符一炸,洞就塌了,换谁都追不上。他知道自己跑得掉,才敢在那个时候出手。不是因为他知道白姑娘要拿空青。”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想了想后继续道:“我觉着,如果白姑娘没去的话,他也有其他的法子会去收那个铜甲尸的。”
小九说完后,舔了舔嘴唇。他嘴上在说服别人,心里却在说服自己。如果这不是碰巧,如果那个黑袍人真的知道白姑娘会去越巂山采空青,那这件事就太可怕了。
闻澈坐在竹凳上,一直没有说话。她把脸微微偏向小九的方向,眼睛里没有焦点,可她的眉头是蹙着的。
小九的话她听进去了,但她没有点头。她相信凡事都有偶然,但她也知道,太多的偶然凑在一起,就不是偶然了。不过她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小九已经够紧张了,她不想让他更紧张。
“不管是不是碰巧,”乘雾缓缓站起来,声音沉沉的,“那个人跑了,手上还带着铜甲尸,迟早还会再冒出来。这次是在越巂山,下次不知道在哪里。我们先做好自己的事,下次碰上,再说下次的事。”
他说完,然后往院墙外望了一眼,语气一转,“苍叟老哥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钓上来一条。上回他说溪里那条最大的鱼迟早要钓上来,我估计悬!”
小九一听这话,转过身来对着白未晞,脸上那股子紧张劲儿还没褪干净,嘴上却已经换了话题:“白姑娘你还不知道呢!我师父忽然就迷上钓鱼了,现在天天往溪边跑,一坐就是一下午。前天好容易钓上来两条,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回来的时候走路都比平时快了。这两天又不行了,昨天空着手回来的。”
檐归伸手把药碗拿着往灶房走,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绯瑶推给白未晞的那碗莲子,嘴里念叨着:“晚饭多加条鱼就好了,李老要是能钓上来,我给咱们炖一锅鱼汤。炖白汤,放几片姜,再搁点豆腐。”
小九跟在檐归身后接了一句:“要是钓不上来呢?”
“那就喝鸡汤。”檐归说完,人已经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光重新亮起来。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乘雾去正殿,檐归和小九在灶房里忙活,闻澈去廊下画符了。绯瑶靠在廊柱上眯着眼晒太阳,白未晞回了房。
只有晏疏还站在石桌旁,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人说书!黑袍人、铜甲尸、炼尸阵、越巂山的矿道和断崖,桩桩件件都和他在杭州城里听到的传奇话本差不多。
可话本里的故事再离奇,那也是别人编出来的,听完喝口茶就散了。眼前这些人说的每一个字,却都是真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这座道观里的其他人很远。不是隔阂,是另一种更深的、暂时还够不到的东西。
他刚才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学了二十年的医术,在这些事面前,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插得上嘴的角度。
绯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石桌旁,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醒梦。
她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停了一瞬:“站在这儿干什么?闻澈的方子什么时候开始?”
晏疏晃了晃脑袋,脸上那副恍惚了一下午的表情终于收了。说到正事,他整个人便换了副神气。
不是那种刻意的严肃,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专注,所有的杂念都被这个问句一把按了下去。
“空青已经到手了,剩下的就好办。我明天开始配药,先把石胆花和龙衔草碾成细粉,再用月华露调和。这道方子对研磨的火候要求很高,药粉不够细,入不了眼络。研过头了,药性就散了。我手头的月华露是从杭州带来的,品质没有问题,但量不多,得省着用。配好之后还要用文火煨三天,让药性完全融合。”他顿了顿,看了闻澈一眼,“三天之后,就可以开始用药了。”
闻澈听到这话后,画符的手顿了一下。她把脸往石桌那边偏了偏,没有急着问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