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晏清的眼尾发红,浓长的睫毛被打湿,几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挂在上面,欲掉不掉。
在苏糖垂眸看向他时,那几颗珍珠就这么簌簌落下,砸在了苏糖的手背上,温凉入骨。
绷紧的下颌线更显骨相。
凸出的喉结反复滚动,更显性感。
他整个人像是被摔碎了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玉,连哭都不敢大声。
只能把所有的呜咽都咽下喉咙,发出细碎又压抑的气音。
苏糖直到今天才见识到,梨花带雨这个词还能用来形容男人。
他真的超会哭。
别人哭得时候是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齐流,埋汰得要命。
他的眼泪不是流,而是从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漫出来的。
顺着高挺的鼻梁滑到唇角。
再沿着绷紧的下颌线一滴一滴的坠,汇聚在清瘦的锁骨。
那张漂亮的脸被泪水泡得柔软又脆弱,美得惊心动魄,也碎得令人心尖发疼。
好像但凡一句冷硬的话,就能让他碎了。
可是。
这一招对苏糖没用。
她已经免疫了。
看到她眼底满是冷漠,没有丝毫的动容,郑宴清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手指越发用力的抓紧苏糖的衣裙。
房间还是苏糖走前的样子,梅朵时常进来打扫,抽屉里依旧放着苏糖以前用的手绢。
她拉开抽屉,拿出手绢,一手抬起郑晏清的下巴,一手用手绢帮他将脸上的泪水擦干。
“晏清,看到你这样,我其实很开心。”
郑晏清的睫毛颤了颤,心里那一簇希望的小火苗还没燃起,就被苏糖接下来的话浇灭了。
“你现在有了野心,证明人已经活过来了,我很欣慰。”
人只要找回了自己的心,就能好好的活下去。
郑晏清越听越心惊,急切的抓住苏糖的手:“姐姐,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郑晏清,我不是你的救赎,我只是出于私心,随手救了你,当初如果郑家对降央没有任何的助力,我不可能会救你。”
“我救了你,郑家帮了降央,所以这份情,郑家已经替你还了,咱们已经两不相欠了。”
“先自渡,方得救,人真正的救赎从来不在别人手里,只有自己。”
听着她的话,郑晏清越发的心凉,越发的慌张,也越发用力的抓紧她。
“姐姐,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姐姐,不要不要我。”
“姐姐,你就把我当个小猫小狗也好,高兴的时候逗逗,不高兴的时候拿来撒气,只要让我陪在你身边就好。”
看到他哭得浑身发抖,像是暴雨里迷了路的小可怜,迫切的想要有人可依。
苏糖预感自己再不快刀斩乱麻,就要陷进去了。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这张梨花带雨的脸。
她咬牙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冷硬着心肠放了狠话:“那你就去死吧,我没有义务为别人的生命负责,你再这样纠缠下去,只会让我感到厌烦跟恶心!”
郑晏清愣在了原地,似是不敢置信的看着苏糖,嘴巴微微张开,又死死的咬出了唇瓣,眼眸中满是破碎的无助。
苏糖没再去看他,起身绕开他直接走出了房间。
听到门关合的声音,郑宴清脸上的破碎与无助瞬间消失。
他抬手将脸上的泪水抹掉,扭头望向门口,眼底的疯狂恣意攀爬,唇角牵起渗着冷意的轻笑。
不愧是姐姐啊。
自己卖力表演了这么久都没能让她心软。
不过没关系。
姐姐现在不喜欢他,不证明以后不会。
他换个套路就是了。
姐姐喜欢什么样的,他就变成什么样的。
总有一天,他要让姐姐把他放在心上。
苏糖走出去的时候,家里已经做了一大桌子饭菜,有康巴传统饮食,也有鲁菜。
这一桌菜是高原的烈与齐鲁的浓撞在了一起,奇异又和谐。
酥油茶奶香醇厚,风干牦牛肉咸香劲道。
人参果拌酸奶酸甜清爽,出门在外的康巴人就惦记着这一口。
丹增为了让苏糖能够吃上地道的鲁菜,厨艺已经精湛。
油亮红润的红烧肘子炖得酥烂脱骨,酱香浓郁。
糖醋排骨色泽金黄,外酥里嫩。
又配了几样爽口的凉菜。
两种菜系的香气交缠在一起,透着跨越千里的团圆。
只是饭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就在苏糖刚坐下不久,郑宴清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乖乖的洗了手,帮着梅朵往外端菜,倒水,递毛巾。
似乎为了不讨苏糖嫌,他只坐在了梅朵的身边。
丹增跟德莫自然而然的坐在了苏糖跟念央的身边。
见德莫给苏糖夹菜,丹增直接把他的筷子打掉,吩咐他照顾只负责照顾念央。
德莫气得朝着他翻了个白眼。
大哥好讨厌,都在京都跟阿吉腻歪这么久了,来了康巴还腻歪,都不给他一点表现的机会。
德莫气得开始跟丹增抢菜。
他夹什么给苏糖,自己就往念央嘴巴里塞什么。
塞了半天,发现怎么也塞不下去了。
只见念央的小嘴被塞得鼓鼓囊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恼怒的控诉。
“咳咳咳……小央央吐出来些。”
德莫顿觉不好意思,把手伸到念央唇边,让她往外吐一些,省的噎住了。
“四叔,妈妈说了,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他怎么觉得这小家伙是一语双关。
嘿,看不出小丫头成精了。
坐在梅朵身边的郑晏清则不停的为梅朵夹菜。
但凡她多吃两筷子的,他都会伸手端到她的面前。
引得梅朵笑出了鱼尾纹:“尼楚,你该让着小糖跟你大哥多吃点。”
郑晏清连忙帮丹增夹了一筷子肥腻的肘子皮,给苏糖夹了一筷子瘦肉。
“大哥,姐姐,欢迎你们回家,也感谢你们把以前的事情告诉了我,让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梅朵惊讶又欢喜的握住郑晏清的手:“尼楚,你找到自己的家人了?”
郑晏清点了点头:“是啊,这些都是大哥跟姐姐告诉我的,不过,我不会忘记自己在康巴的这段日子,阿妈跟阿爸对我的照顾,在我心里,你们永远是我的家人。”
苏糖不动声色的看了郑晏清一眼,这小子倒是聪明,不用她拆穿,自个就招了。
这样也好,省的让阿妈知道了自己被人算计的心酸。
丹增在心里冷哼一声。
瞅瞅这张小嘴多会说啊,既给自己了台阶下,还说得情深义重。
幸好小糖不糊涂,这家伙要是留下来也是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