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早已准备好,双手一挥,一片无色无味的蛊粉撒出,如同薄雾般笼罩向那佝偻老者和周围几个眼神开始不对劲的看客。
几乎是同时,上官拨弦身形如电,直扑那面人皮鼓!
那佝偻老者反应极快,见身份暴露,弃鼓便想遁入黑暗。
但上官拨弦岂能让他如愿,袖中丝线飞出,如同灵蛇般缠向他的脚踝!
老者身形一个踉跄。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旁边一个原本眼神痴迷的看客,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目赤红,拔出腰间短刀,状若疯癫地刺向上官拨弦!
竟是已被鼓声和蛊术彻底惑乱了心智!
“姐姐小心!”阿箬惊呼,急忙操控蛊虫试图制止那人。
上官拨弦临危不乱,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枚银针刺入那人颈后穴道。
那人身体一僵,软软倒地。
趁此机会,那佝偻老者已然挣脱丝线,眼看就要没入阴影。
“哪里走!”
一声清叱传来,一道月白身影如同惊鸿般掠过,剑光一闪,精准地挑落了老者的斗笠,剑尖也点在了他的后心。
竟是谢清晏!
他不知何时,竟也潜入了鬼市,在此关键时刻出手!
老者身形僵住,不敢再动。
上官拨弦看了谢清晏一眼,没有多言,迅速上前制住老者,卸了他的下巴,防止他服毒。
随后,她小心地拿起那面人皮鼓。
入手颇沉。
她仔细检查鼓身,在底部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
轻轻按下。
“咔哒。”
鼓身侧面弹开一个小门,露出了里面的结构。
只见鼓内并非空心,而是布满了细如发丝的金属丝线和几个小巧的齿轮构件,正中央,镶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微弱荧光的奇异石头。
“音石……”上官拨弦认出了这东西,“能记录和在一定条件下释放特定声音的奇物。难怪歌声如此逼真。”
而驱动这些机关的能量,似乎来自于缠绕在齿轮上的一些正在缓慢挥发的药粉,以及……附着在鼓槌上的那股强烈的“怨念蛊”之力!
以蛊术为引,以机关为体,以音石为声!
制作此鼓之人,必然精通机关术、蛊术,并且……对宫廷之事,尤其是赵罪妃的声音极为熟悉!
上官拨弦的目光,落在了被谢清晏制住的老者脸上。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褶皱,却依稀能看出几分精巧工匠气质的脸。
“你是谁?受何人指使制作此鼓?”上官拨弦冷声问道。
那老者虽然无法咬毒,却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谢清晏收剑入鞘,走到上官拨弦身边,低声道:“姐姐,此地不宜久留,先将他带回司内再审。”
上官拨弦点头。
就在他们准备押解老者离开时,那老者忽然睁开眼,看向上官拨弦,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愤。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用尽力气,以一种极其怪异扭曲的姿势,用手指在地面的尘土上,快速划下了几个字——
“东宫……总管……声……”
字迹未竟,他便力竭晕了过去。
东宫总管?!
上官拨弦与谢清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先太子案,难道真的要重现天日了吗?
鬼市擒获的制鼓老者在地上划下的“东宫总管”四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巷道中炸响。
先太子李止澜被害一案,始终是萧止焰心中最深的一根刺,也是他隐姓埋名、潜伏朝堂的最大动因。
如今,这桩沉寂多年的旧案,竟以如此诡异的方式,重现端倪!
上官拨弦与谢清晏不敢怠慢,立刻将昏迷的老者秘密押回特别缉查司。
为防止消息走漏,并未将其投入刑部大牢,而是直接关押在缉查司内守卫最森严的密室。
萧止焰闻讯匆匆赶来,当他看到地上那未写完的“东宫总管”几个字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紧握,指节泛白。
“是他……果然与东宫脱不了干系!”他声音低沉,压抑着巨大的愤怒与痛楚。
上官拨弦按住他的手臂,沉声道:“止焰,冷静。目前只是这老者一面之词,尚需核实。”
她转向被缚在刑架上的老者。
老者已然苏醒,依旧紧闭双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我知道你听得见。”上官拨弦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制作人皮鼓,散布惑心邪音,已犯重罪。但你临昏迷前写下那四字,说明你心中亦有未泯之念,或许……并非全然甘心为虎作伥。”
老者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不语。
上官拨弦不急于逼问,而是拿起那面人皮鼓,仔细拆卸研究。
她发现鼓内机关精巧绝伦,齿轮咬合严密,线路布置极具巧思,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
而那块“音石”更是罕见,其记录的声音栩栩如生,几乎与赵罪妃原声无二,这需要对声音有极深的了解和极其高超的录制技巧。
“制作此鼓,需精通机关术、音律、甚至蛊术。你对赵罪妃的声音如此熟悉,绝非偶然。”上官拨弦一边摆弄着零件,一边似无意地说道,“一年前宫宴,赵罪妃献唱《长恨歌》,技惊四座,但其后不久便被查出与藩王勾结,赐死宫中。其歌声已成绝响,你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除非……你当时就在现场,或者,接触过专门为她录制乐曲的乐师?”
老者呼吸微微一滞。
上官拨弦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继续道:“而指使你的人,模仿东宫总管的声音……东宫总管王德顺,声音尖细,带有独特的鼻腔共鸣,模仿其声并非易事。指使者要么极其熟悉王总管,要么……本身也是宦官出身?”
老者猛地睁开双眼,死死盯着上官拨弦,眼中充满了惊骇。
他显然没料到,上官拨弦仅凭这些线索,就推断出了如此多的信息。
“你……你究竟是谁?”他嗓音干涩沙哑。
“特别稽查司,上官拨弦。”上官拨弦迎上他的目光,“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身份,以及为何要制作此鼓了吗?是为了告发先太子冤情?”
听到“先太子冤情”几个字,老者身体剧震,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
他嘴唇哆嗦着,良久,才颓然道:“没用的……你们斗不过他们的……”
“斗不斗得过,总要试过才知道。”萧止焰一步上前,声音冰冷如铁,“先太子李止澜,是否冤死?东宫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老者看着萧止焰,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与先太子相关的执念,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小人……小人鲁彦,祖上三代皆为将作监工匠,专司宫廷乐器和礼器制作。”他哽咽道,“先太子在时,雅好音律,对小人家族颇为赏识,曾多次召阿爷入东宫修缮古琴,谈论音律……太子仁厚,待下宽和,小人家族深受其恩……”
他回忆起往事,老泪纵横。
“后来……后来太子殿下身染怪疾,薨逝……不久,赵妃娘娘也被……小人一直不相信太子殿下是病故!他身体一向康健!”
“所以你就制作此鼓,想借此引出真相?”上官拨弦问。
“是……也不是……”鲁彦痛苦地摇头,“是小人无能!数月前,一个黑衣人找到小人,以小人的孙女性命相胁,逼小人制作这面‘惑心鼓’。他提供了赵妃娘娘的声音样本(来自一块更小的音石碎片),要求鼓声必须能惑乱心智,并在特定时间于鬼市敲响。”
“那黑衣人是谁?”萧止焰逼问。
“小人不知他真容……”鲁彦道,“但他每次传来指令,都是……都是以东宫王总管的声音!小人绝不会听错!当年太子殿下还在时,王总管常来传话,那声音小人记得清清楚楚!”
又是声音模仿!
与之前冒充林夫人的“紫鸢”易容术一样,玄蛇极其擅长利用这种手段混淆视听,隐藏真正身份!
“他让你在鬼市敲响此鼓,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上官拨弦追问。
“小人不知……他只说,鼓声响,故人归,旧案雪……”鲁彦茫然道,“小人只想保住孙女,又……又存着一丝渺茫希望,或许真能借此引起朝廷注意,重查太子殿下之事……”
线索似乎清晰,又似乎更加迷雾重重。
玄蛇利用鲁彦对先太子的感恩及其孙女的安危,逼迫他制作惑心鼓,并模仿东宫总管的声音传递指令,其目的,似乎是想将祸水引向东宫,搅浑局势。
但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故人归”指的是谁?
“旧案雪”又指向哪一桩旧案?
上官拨弦让人将鲁彦带下去好生看管,并立刻派人去保护他的孙女。
密室内,只剩下上官拨弦、萧止焰和谢清晏三人。
“东宫总管王德顺……”萧止焰眼神冰冷,“必须立刻控制此人!”
“不可。”上官拨弦再次阻止,“王德顺是东宫老人,位份不低,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手,不仅打草惊蛇,更会引来太子殿下的不满和猜忌。况且,指使者是模仿其声音,未必就是他本人。”
“姐姐所言极是。”谢清晏开口,他因方才动用内力,脸色又有些苍白,但思维依旧清晰,“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一方面,暗中严密监控东宫总管王德顺及其身边所有人,查探其是否有异常,或者是否曾被人模仿声音而不自知。另一方面,需查明那块记录赵罪妃歌声的原始音石从何而来,这或许是条重要线索。”
他的分析与上官拨弦不谋而合。
上官拨弦点头:“音石罕见,能记录如此清晰人声的更是凤毛麟角。其来源必然不凡。”
她看向萧止焰:“止焰,监控东宫之事,需极其小心,交由影守负责。音石的来源,我来查。”
萧止焰看着配合默契的两人,心中那股烦闷之气愈发汹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沉声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深深看了上官拨弦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密室内只剩下上官拨弦和谢清晏。
谢清晏轻轻咳嗽了两声,倚靠在墙边,望着上官拨弦,眸光温柔而专注。
“姐姐总是这般劳心劳力……”他声音带着一丝虚弱,“清晏恨不能立刻痊愈,为你分忧解难。”
上官拨弦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温水。
“你已帮了很多。若非你及时出手,那制鼓匠人恐怕已然逃脱。”
谢清晏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能帮到姐姐,清晏便心满意足。”他低头看着杯中水纹,轻声道,“只是……看萧大人似乎对清晏颇有成见……”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止焰他……只是性子冷些,并非针对你。”她语气平淡,“你且好生养伤,不必多想。”
谢清晏抬起头,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扬起笑容。
“姐姐说的是。是清晏多心了。”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提起:“对了,姐姐可还记得,赵罪妃当年入宫前,似乎曾在……教坊司待过一段时日?或许,那里会有些关于音律的旧人旧物?”
教坊司!
上官拨弦眼中精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