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gl8驶出市局大院,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猛地一震。
夏晚晴坐在后排,两条穿着黑丝的长腿交叠在一起,因为愤怒,那双精致的高跟鞋不住地在空中踢踏。
她胸口剧烈起伏,那件原本修身的白色衬衫扣子都要被崩开了,看得出来气得不轻。
“太过分了!”
夏晚晴把手里的爱马仕包往旁边一摔,那张初恋脸上全是寒霜。
“什么档案受潮,什么精神状态不稳定,全是借口!刑诉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得清清楚楚,律师持三证就有权会见,他这是公然违法!我要去省检投诉他,还要去律协控告!”
前排开车的雷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敢吱声。
陆诚靠在椅背上,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香烟,一脸平静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投诉?”
陆诚嗤笑一声,转过头看着气鼓鼓的大小姐。
“这里是赣州,他是土皇帝。你信不信你的投诉信还没出邮局,就已经摆在他办公桌上了?跟流氓讲法律,那是书呆子才干的事。”
夏晚晴咬着嘴唇,一脸的不甘心。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他把门堵死?”
“谁说算了。”
陆诚把烟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淡淡的烟草味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
“对付这种滚刀肉,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拿刀子扎他,扎得他肉疼,扎得他流血,他才会老老实实坐下来跟你谈规矩。”
回到酒店,陆诚把外套一脱,直接扔在沙发上。
“冯锐,干活。”
一直在房间里待命的冯锐立马从电脑堆里探出头,那鸡窝一样的头发几天没洗了,油得发亮。
“老板,搞谁?”
陆诚拿出手机,调出之前用【证据之眼】扫描分析出的数据,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
那五份前后矛盾、逻辑崩坏的口供截图,被他发到了冯锐的电脑上。
所有的关键人名都被打了码,只留下了那个触目惊心的案情描述和那盖着红章的“赣州市公安局”抬头。
“把这东西,打包发给那几家最喜欢咬人的媒体。”
陆诚解开衬衫领口,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
“《南方周未》、《京华实报》,还有那个以毒舌著称的自媒体‘深度调查’。记住,用海外跳板,别让人摸到你的尾巴。”
冯锐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这口供也太假了吧?第一次说是绳子勒的,第三次变成手掐的,最后定案是闷死的?这特么是写小说呢?”
“别废话,发。”
“得令!”
键盘敲击声在房间里密集地响了起来。
陆诚并没有停下,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陆律,情况怎么样?见到人了吗?”
罗大翔的声音有些急切。
陆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和疲惫。
“罗老师,我尽力了。哪怕拿着高院的条子,人家也不认。那位胡局长说了,为了‘大局稳定’,为了‘公检法形象’。
让我们哪凉快哪待着去。他还劝我带着女朋友多旅旅游,费用他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紧接着,是一声重重的拍桌子声。
“混账!”
罗大翔平日里那股温文尔雅的学者风度荡然无存,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在喷唾沫星子。
“大局稳定?冤杀无辜就是大局稳定?公然对抗法律程序就是维护形象?简直是无法无天!”
陆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却越发沉痛。
“罗老师,我们在前线也没办法。强龙不压地头蛇,人家手里有枪有权,我们只有一张嘴。这案子,怕是难了。”
“难?我看谁敢说难!”
罗大翔气得呼吸粗重。
“陆律,你把刚才那几份矛盾口供发给我。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在法学界还有几分薄面。我倒要看看,是他胡军的乌纱帽硬,还是全天下的悠悠众口硬!”
挂断电话,陆诚把手机扔在床上,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彻底绽放。
借刀杀人。
没有什么刀,比那位粉丝过亿、且占据道德制高点的普法男神更锋利了。
不到一个小时。
一篇名为《程序正义是正义的最后防线——评一桩陈年旧案中的“五份矛盾口供”》的长文,出现在了罗大翔的微博和各大社交平台上。
文章没有点名道姓,没有过激的辱骂。
罗大翔用那种特有的、冷静而犀利的笔触,逐一剖析了五份口供中的逻辑漏洞。
“一个连作案工具都记不清楚的嫌疑人,是如何做出‘供认不讳’的笔录的?”
“一个连尸体衣着都描述错误的‘凶手’,是如何通过层层审核被判死缓的?”
“当我们为了所谓的‘破案率’和‘维稳’而牺牲程序正义时,每一个公民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文章最后,配上了那五张打了码的口供截图。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二十七年冤案五份矛盾口供
罗大翔发声
程序正义
几个词条以坐火箭的速度冲上了热搜榜。
那些早就收到陆诚匿名邮件的媒体,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跟进。
《震惊!二十七年前的铁案竟是如此炮制?》
《赣州神探的成名作,究竟埋葬了多少真相?》
舆论的风暴,在短短两个小时内成型,铺天盖地地卷向了赣州。
……
赣州市局,局长办公室。
“砰!”
一只精致的紫砂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几片昂贵的大红袍茶叶沾在真皮沙发上,显得格外狼狈。
胡军站在办公桌前,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总是挂着弥勒佛般笑容的脸,此刻扭曲得吓人。
“查!给我查!是谁把卷宗漏出去的!”
他冲着面前几个战战兢兢的下属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那五份口供是绝密!只有当年办案的人和档案室才有!怎么会跑到罗大翔的手里?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那种刺耳的、让人心惊肉跳的铃声。
胡军浑身一僵,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听筒。
“喂……是,我是胡军。”
“是……是省高院的电话?领导您听我解释……”
“不不不,绝没有阻挠办案!那是误会!完全是误会!”
“我明白,我明白!舆论压力我也在看……是,一定要依法办事,配合律师工作。”
“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
放下电话,胡军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电脑屏幕,上面正是罗大翔那篇转发量已经破百万的文章。
“好手段啊。”
胡军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前脚刚走,后脚就给我上眼药。陆诚,你真行。”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来镀金的小律师,给点脸色就会知难而退。
没想到,这是一头吃人的狼。
“局长,那现在怎么办?”
旁边的秘书小声问道,“外面全是记者,电话都被打爆了。”
胡军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让他看。”
“什么?”秘书一愣。
“我说让他看卷宗!”
胡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张脸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假笑,只是眼神冷得像冰。
“给那个姓陆的打电话,就说之前是误会,档案室那边抢修出了一部分资料,可以查阅了。”
“那人呢?宋振邦还要不要……”
“人不行。”
胡军打断了秘书的话,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咬死了精神状态不稳定,有攻击倾向,为了律师安全,绝对不能见。卷宗里的死东西让他看个够,但活人……只要他见不到宋振邦,他就翻不了天。”
“另外……”
胡军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通知老三那边,做事利索点。”
……
半小时后,酒店。
陆诚接到了胡军亲自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这位局长语气诚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一个劲儿地道歉,说是工作失误,底下人没领会精神,现在档案已经准备好了,随时欢迎陆大律师去指导工作。
挂了电话,夏晚晴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就行了?他认怂了?”
“怂?他这是缓兵之计。”
陆诚把手机揣进兜里,整理了一下西装。
“他让了一步,是因为上面有人按着他的头。但他绝不会让我们见到宋振邦。不过,能看到原始卷宗,第一步就算赢了。”
“走吧,去档案馆。”
一行人再次下楼。
gl8重新启动,朝着市档案馆的方向开去。
赣州的街道并不宽,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榕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坐在副驾驶的雷虎突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墨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
“老板。”
雷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肃杀气。
“有尾巴。”
陆诚没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几辆?”
“两辆。一辆黑色大众,一辆套牌的面包车。从酒店出来就一直跟着,距离保持在五十米左右。技术很专业,不是一般的混混。”
夏晚晴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抓住了陆诚的胳膊。
陆诚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慌。
他转头看向窗外。
果然,在后面不远处的车流中,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超车,也不掉队。
这哪里是什么妥协。
胡军这是撕下了那层“热情好客”的伪装,直接把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他在让步的同时,也派出了自己的獠牙,对他们进行24小时无死角的“贴身保护”。
只要陆诚他们敢查出点什么不该查的东西,或者接触什么不该接触的人,这两辆车里的人,随时都会变成吃人的野兽。
“别管他们。”
陆诚收回目光,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更加浓烈的战意。
“让他们跟。”
“既然想看戏,那我们就演场大的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