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婆的深层梦境很奇怪,因为是一片又一片碎片,而黎雾能够同时看见这些碎片。
第一组碎片,幼年阶段的宋雨在火焰中无助的哭泣着。
她看着那恐怖的烈焰将面前最亲爱最熟悉的三个人活活烧死。
她无力的哭喊着:“爸爸……妈妈,哥哥!”
“你们快逃……你们快跑啊!”
可妈妈的脑袋已经被砸的头破血流,亲手杀死妈妈的爸爸已经疯魔的念着:“烧吧……烧掉这一切,就让我们一家全都在火焰中被烧死吧。”
“这样我们一家就能永远的幸福下去,不用再面对那些糟糕的故事了。”
而哥哥呢?他亲眼目睹了爸爸杀死妈妈,在火灾中一动不动,精神上出现了极大的问题。
可到最后,哥哥仍然本能的带着宋雨逃离火灾,可在宋雨安全之后,他被烧断的房梁砸死。
宋雨哭求,最后还是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等她醒来之后,她们同情她的遭遇,为她送上一捧又一捧的鲜花。
可宋雨胸前的【心花】却没了半点动静。
因为那一场火焰,让她彻底失去了【心花】。
她以为她会被【园丁】收走,可她偏偏又没有。
从那一天起,宋雨拥有了一份特殊的能力。
她能够听见人们真实的声音。
那些人并没有真正同情她的,而是全都在索求其他人的认同。
求取其他人认为他们善良,他们无私。
让这种认知与正向情绪变成她们【心花】的【营养】。
她们得到了这一切,可流言蜚语仍然很快就传开。
宋雨能够听见,人们的恶意。
她们说,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她就是纵火犯吗?不然怎么就只有她活了下来?她的【心花】没准就是在那个时候作孽才掉的。
宋雨能够看见,谣言带来的恶意。
她在申请补助的时候,因为没有【心花】可以认证她在花圃的日常情况,同时家庭灾难的流言蜚语传遍了整个花圃,故而她的补助申请被驳回。
她活了下来,可她却因为【心花】的消失,她的存活不被任何人认可。
她在花圃早已社会性死亡。
她想……如果她还有家人一起分担就好了。
而第二个碎片,亲人们确确实实的在灾难中活了下来。
可爸爸还是因为流言蜚语杀死了妈妈,坐实了罪人的身份。
他在第二天自杀,同时让两个孩子不得不背负罪人之子的身份,她和哥哥的【心花】全都枯萎了。
在第三个碎片中,宋雨杀死了爸爸,妈妈崩溃自杀,哥哥远离了她,她的【心花】最终枯萎。
在第四个碎片中,宋雨静静的坐在火灾中等待死亡,可救援队却来到这里救下了她一个人,又重蹈覆辙了第一块碎片。
而黎雾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这里有成千上万个碎片,可每一片碎片的结局都一样。
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而这个唯一活下来的人无论怎么做都会在花圃中社会性死亡。
她无论怎么做,人们都不愿意接受她。
她总是试探的告诉人们:“可以买一束花吗?”
啊……可以的,没问题的,当然。
花圃里的人们总是这样充满了善意,她们怎么会当众拒绝一个可怜的小姑娘的请求呢?
人们的恶意包裹在每块碎片之上,化作了一滩又一滩的黑泥。
而这黑泥缓慢的朝着黎雾的方向移动着,黎雾第一时间想要挣脱,却发现底下是潮湿的一片泥泞。
当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这片泥泞滋生无数软质的文字。
【纵火犯】,【杀人犯的孩子】,【心花都不认可的人】,【作孽之人】。
【谁要这种人的花?别再找我了,真是晦气。】
【她送花的目的是什么自己清楚,吃灾难红利而已。】
【好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曾经人们贴上的无数恶意标签,此刻成了一滴又一滴黑色的水。
为什么是水?或许是水这种东西有着很神奇的特质。
无论是用拳头打在上面,还是轻轻的捧在手里它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即使是用炙热的火焰将其蒸发,它也会凝结成为云雾,云雾集结成团,便又化作了雨落下。
那些流言蜚语,每一句都是脏水。
而这脏水积少成多,足以将任何人淹没。
黎雾被浸泡在了这脏水的海洋之中,先是无法呼吸,而后的眼睛出现的刺痛强迫她闭眼,她下意识的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而水这种东西只要有一点缝隙就能渗透进来。
耳朵,嘴巴,甚至皮肤里的每一个毛孔都开始慢慢被灌入黑水。
苦涩的,痛苦的,令五脏六腑都开始破裂的感觉。
黎雾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
她被浸泡其中,就像成为了容器一样,想要动用【鬼器】或者【魂器】的力量,可这些力量仿佛被完全隔绝了一样。
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她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做的所有都是一种错误。
就这样在脏水之中沉溺,沉溺,再沉溺。
直至黎雾窒息,死亡。
她的命……就完全交给眼眼了。
【你已死亡。】
……
黎雾的身体重新出现在了房间之中,而兔子玩偶则是被【噩梦之种】包裹侵蚀,整个开始腐烂。
黎雾到现在都有些缓不过来,那种只能在绝望中等待死亡的无尽折磨,任何人体验过一次都会心有余悸。
那不是生理上的两种死亡,而是第三种死亡——心死。
这种死亡在绝大部分情况下,是远超前面两种的。
尤其是在花圃这个不缺物质条件的生活环境之下,这种死亡往往会更加痛苦和频繁。
因为人在感觉到饥饿和寒冷的时候,只需要思考如何填饱肚子穿厚衣服去满足自身的生理需求。
而当一切基本生理需求得到满足之后,人们便加倍的需要一些超出物质的东西。
那些被命名为认同感,荣誉感,成就感的情绪。
而所有这方面的痛苦都来自于四个字——求而不得。
可笑的是,花圃要求所有人都善良。
他们整日都需要释放自己的正面情绪,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尽数隐藏。
因为负面情绪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所以——【梦乡】出现了。
【梦乡】的【噩梦】并非噩梦。
而是人们被压抑的真实。
这种真实……困住了宋雨,也困住人们自己。
外面忽然下起了暴雨,裹挟着雷霆和闪电。
黎雾的【心花】彻底枯萎了。
而面前的哑婆也逐渐清醒过来。
她的嘴唇干裂,一张脸正在不断的变化着。
幼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
她笑得比谁都灿烂,歪歪头眼睛里却全是泪花。
“请问……可以买我一束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