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暗红色的光芒中航行了三天。
说是三天，但陈维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那片光芒一直亮着，从不熄灭，像一盏巨大的灯塔，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像稀释过的血，在船身周围缓缓流动。
第四天清晨——如果那还能叫清晨的话——珊莎突然从船舱里冲出来，站在船头，望着前方。
陈维跟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海底升起。
不是怪物，不是那只眼睛，而是一座——
城市。
真正的、建在海底的城市。
它的规模比之前那座海族前哨站大了无数倍。无数的建筑层层叠叠，从海底一直堆到海面附近。那些建筑由珊瑚、海藻、贝壳和某种发光的石头建成，在暗红色的海水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街道纵横交错，连接着每一座建筑。广场上立着巨大的雕像，雕刻的是海族传说中的英雄和神灵。
整座城市，被一层透明的光罩保护着。那光罩像一只巨大的碗，扣在城市上空，把海水隔绝在外。
光罩内部，有无数身影在游动——那是海族的居民，他们在街道上穿行，在广场上聚集，在建筑间嬉戏。有人在劳作，有人在交易，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陈维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
在那光罩外面，在城市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侵蚀着它。那是一种暗灰色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附着在光罩表面，缓慢地蔓延。每蔓延一寸，光罩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而更远处，在那片暗红色的光芒尽头，有一道巨大的裂缝。
那裂缝从海底一直延伸到海面，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整个海床上。暗红色的光芒，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
深渊裂缝。
珊莎看着那道裂缝，脸色苍白得像纸。
“又扩大了。”她喃喃道，“比上次看到的又扩大了。”
陈维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道裂缝，望着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暗红色光芒。胸腔里的那颗种子，跳得越来越剧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伤的东西——它在共鸣，在感知，在告诉他：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受苦。
船向那座城市驶去。
靠近光罩的时候，一队海族士兵迎了上来。他们穿着由贝壳和珊瑚制成的盔甲，手里握着用鱼骨磨成的长矛。为首的一个人——如果那能叫人的话——是一个中年男性海族，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眼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看到珊莎，愣了一下，然后躬身行礼。
“公主。”他说，声音沙哑，“您终于回来了。”
珊莎点头，指向陈维他们：“他们是父王的客人。归途者。”
那中年海族的眼睛瞪大了。他看向陈维，看向那双左眼中流转的光芒，看向他胸口那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归途者”他喃喃道，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欢迎您。”
光罩打开一道口子，船缓缓驶入。
进入光罩的那一刻，海水消失了。
陈维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膜，然后周围的压力瞬间减轻。他能呼吸了——不是之前那种在海水中呼吸的感觉，而是真正的、像在陆地上一样的呼吸。
船停在一座巨大的广场边缘。广场的地面由白色的珊瑚铺成，光滑得像镜子。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雕像，雕刻的是一个海族女性，手里捧着一枚贝壳，仰望着上方。
那雕像的眼睛，和珊莎的一模一样。
“那是谁？”艾琳轻声问。
珊莎看着那雕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海族的先知。”她说，“第一个预言到归途者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也是我的曾祖母。”
陈维看向那座雕像。那雕像的眼睛中，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在闪烁。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看他。
在等。
一直在等。
他们走下船，向广场深处走去。
周围的海族居民纷纷停下脚步，看着他们。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恐惧——那是看到陌生人的本能反应。
但更多是期待。
他们看着陈维，看着那双左眼中流转的光芒，看着他胸口那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双手合十，轻声念着什么。
陈维听懂了那句——那是海族的语言，和海族信物上刻的一样：
“归途者终于来了。”
他们走到广场尽头，那里立着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由纯白色的珊瑚建成，在光罩的照耀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宫殿门口，站着一排海族士兵，全副武装，一动不动。
珊莎走上前，和为首的士兵说了几句什么。那士兵点点头，转身走进宫殿。
过了不久，他出来，躬身行礼。
“海王陛下召见。”他说，“请归途者入内。”
陈维深吸一口气，握紧艾琳的手，向宫殿走去。
宫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无数发光的石头镶嵌在上面，像星空一样闪烁。地面上铺着一种柔软的、像海藻编织成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各种各样的图案——那些图案讲述着海族的历史，讲述着他们和人类的盟约，讲述着那场大灾变。
海王坐在一张由巨大贝壳做成的宝座上。
他很老了。老到他的鳞片都变成了灰白色，老到他的眼睛都有些浑浊。但当他看向陈维时，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归途者。”他说，声音像深海中的暗流，低沉而有力，“我等你们很久了。”
陈维躬身行礼：“海王陛下。”
海王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你们的事，祖灵都告诉我了。”他说，“那颗心脏，那些被污染的灵魂，那座堡垒你们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陈维胸口——看向那枚古玉所在的位置。
“但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听我夸奖你。”
陈维点头：“我想知道深渊裂缝的事。”
海王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沉：
“那道裂缝，是一万年前出现的。”
他站起身，拄着一根由珊瑚制成的拐杖，走到大殿中央的那颗巨大水晶球前。他抬起手，轻轻触碰水晶球。
水晶球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映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万年前的海底。
没有裂缝，没有暗红色的光芒，只有一座繁荣的海族城市，和无数自由游动的海族。
然后，画面一变。
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不是陨石，不是船，而是一团巨大的、金色的光芒。它坠入海底，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那个洞，就是现在深渊裂缝的雏形。
光芒消散后，洞里留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心脏。
金色的、透明的、像水晶雕成的心脏。
它躺在洞底，缓缓跳动。每一下跳动，都有金色的光芒向四周扩散。
海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那是第九回响的最后一点痕迹。当年它被封印的时候，有一滴血落进了海里，被我们的祖先找到。那滴血，化成了这颗心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化成了那个东西。”
画面又一变。
那颗心脏开始异变。
金色的光芒中，渗出了暗红色。那暗红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最后把整颗心脏包裹起来。心脏的跳动变得剧烈，变得疯狂，每一下都在撕裂周围的空间。
那道裂缝，就是这样出现的。
而那颗心脏，在那团暗红色的光芒中，慢慢凝聚成一个形状。
那是——
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的人形。
她蜷缩在裂缝底部，双手抱膝，闭着眼睛。她的脸很美，美得不像是真的。但那双紧闭的眼睛下，有两道暗红色的泪痕。
海王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叫她母亲。”
陈维盯着那画面，盯着那个蜷缩的人形。
胸腔里的那颗种子，剧烈跳动起来。
它在呼唤。
在哭泣。
在说：
妈妈。
画面消失。
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陈维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艾琳的手在他掌心，紧紧地握着。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她一直在等？”
海王点头。
“等了一万年。”
陈维深吸一口气，看向海王。
“她在等什么？”
海王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悲伤，是敬畏，也是某种近乎解脱的东西。
“等一个人。”他说，“等一个能终结这一切的人。等一个能让她安息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等你。”
陈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胸腔里那颗种子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像呼唤。
像那个蜷缩在深渊底部的人，正在对他说：
孩子，你终于来了。
妈妈等了很久很久。
等了一万年。
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