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咱们是堂堂正正的干活,不做犯法的买卖。”
铁窗外,狂风裹着雪粒子砸在墙上啪啪响。
强子的眼睛都红了,不去施舍,也不是怜悯,林挽月说的条理清晰,明码标价。
像他们这种人,也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只不过一没本钱,二没关系,三没有能力,就只能混黑道。
现如今,林挽月居然给了他一个活在阳光下的机会。
他飞快的掀开破被子,或者半残的身体翻滚下来。
膝盖落到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坑,强子的额头重重着地。
接着是第二下,用的力气半点没少,抬头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有血印子了。
砰的一声。
第三下磕完他额头破了皮,鲜血混着灰土糊了半张脸。
“嫂子。”
强子的声音嘶哑破音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这辈子我这条命就是您赏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您让我咬谁满嘴牙崩碎了我也不松口,我姓王的拿这条命报恩。”
门口的老刘早看傻了,手里的钥匙串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顾景琛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黑眸里没什么波澜,直到强子磕完了他才伸出长腿把地上的破被子一脚挑过去。
“磕完了就盖上。”
“地上返潮别把刚好的腿再作践废了,回头还得费我媳妇的药。”
强子愣了一下连滚带爬的把被子死死裹住腿。
林挽月往后退了半步背脊自然的靠在顾景琛宽阔的胸膛上,换了个舒服的站姿。
“强子,问你个事。”
“嫂子您尽管吩咐!”
“方自远跟省城那个姓陈的接头走的什么暗线?”
强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脑子转的飞快。
他猛地往前挪了两寸声音压的极低。
“嫂子,他们这种人从来不走明路,饭店和招待所全是幌子。”
“仔细说。”
“城南骡马市往里深走第三条巷子有个防空洞,入口就藏在一家卖驴肉火烧的铺子后厨底下。”
林挽月的手指在衣袖里微微收拢。
“那底下深着呢拢共三层,最里头套着两间全钢板焊的密室,方自远每次跟省城碰头都在那里。”
“黑市的钱和情报倒手全在那儿。”
强子越说语速越快连脑门上滴进眼睛里的血都顾不上擦。
“我亲眼见过,那密室墙根底下全是大团结和各种紧俏票据铺了一地。”
林挽月垂下眼帘安静了两秒。
“里头几个出风口几个暗道,能画出草图吗?”
“能,我在底下蹲过宿非常熟悉。”
“但是嫂子您要是想动那儿千万防着点,陈万金在那留了个人姓吴,以前是放高利贷的心黑手狠。”
“我心里有数了。”
林挽月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踏实养伤,外头出什么事都连累不到你头上。”
强子死死咬着后槽牙使劲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军绿色的吉普车碾碎地上的冰辙子拐上京城主路。
林挽月舒坦的靠在副驾上右手抚摸着隆起的肚子。
顾景琛单手稳稳控着方向盘,空出右手伸过去极其自然的将她冰凉的小手整个包裹进温热的大掌里。
“骡马市那个防空洞藏的够深的,老陆之前带人排查都没找出来。”
顾景琛目视前方嗓音低沉。
“强子没撒谎的理由。”
林挽月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雪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地方先放着别打草惊蛇,陈万金不是急着拿钱砸死咱们吗,等他把家底全掏空了再去端他的老巢。”
顾景琛轻笑一声。
“听你的。”
车厢里暖风机吹着安静而温馨。
林挽月突然抬起脚用鞋尖轻轻踢了踢男人肌肉紧实的小腿。
“景琛哥,中午我想吃酱肘子了。”
“行,去东来顺买。”
“再加一碗老北平炸酱面。”
“好。”
“面要手擀的宽条多放点酱,少放黄瓜丝。”
“都依你。”
“那你还不踩油门?”
林挽月瞪圆了眼睛娇嗔。
顾景琛直接被气笑了。
他没废话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右脚猛踩油门,吉普车扎进漫天大雪里。
此时开往京城的绿皮火车上。
包厢门帘拉的死紧,一个烫大波浪画着柳叶眉的女人正拿小镜子补口红。
旁边是个五十出头的胖男人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盘着俩核桃。
孟胜男合上口红扯出一个勾人的笑。
“陈哥,到了京城我带你去见个人。”
陈万金手里的核桃停了。
“谁?”
孟胜男的长指甲刮过镜框声音刺耳。
“一个欠了我一条命的人。”
同一时刻京城东城区长安旅社三楼。
这地段在京城算的上档次,三楼不仅供着暖气还铺着大花地毯,桌上摆着一瓶塑料插花。
三零六号房内暖气片烤的人发燥,孟胜男连鞋都没穿直接盘腿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黑色账本,旁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她涂着指甲油的手指在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一行行往下划,越划眼睛里的光越亮。
划到最后一行指甲尖一顿差点把纸张戳破。
“六成,就这点价。”
她不可置信的把账本往前翻了一页确认自己没眼花。
顾家旗下那几家厂子抛售的特种棉纱,市面上至少能卖八万的货,底下的人居然四万七就全吞进来了。
只要转手往南边那些缺货的布庄一倒利润绝对翻倍往上滚。
孟胜男合上账本整个人重重靠在沙发背上。
这几天憋在胸口的那口恶气终于顺畅的吐了出来。
“哈哈哈哈!”
她拍着沙发的扶手笑的前仰后合。
门外传来两声敷衍的敲门声。
陈万金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酱牛肉和两瓶二锅头。
“在走廊就听见你撒疯叫唤什么呢?”
孟胜男一把抓起账本直接甩到陈万金面前,手指重重戳在账面上。
“陈哥您自个儿开开眼,这就是外面传的神乎其神的顾家儿媳妇林挽月!”
陈万金放下酒瓶用粗手翻开账本。
看清上面进货底价的那一瞬他也是眼睛一亮。
“这批纱线的品相很好啊。”
“他们那破厂子现在亏着血本往外吐货,陈哥您知道是为啥不?”
孟胜男满脸笑容语气轻蔑。
她竖起一根指头在半空晃了晃。
“估摸着是想换钱进原料呢,百万的单子压在手里做不出来可是巨额赔偿啊。”
孟胜男拉开抽屉翻出一面随身带的巴掌小镜子,对着镜子得意的拨弄着新烫的卷发。
“那个叫林挽月的人当初在老娘面前装厉害,做买卖拼到最后看的是谁兜里本钱厚,她一个乡下姑娘嫁个当兵的就真以为自己能在京城立足了?”
陈万金咬开二锅头的瓶盖仰头猛灌了一口。
“这意思是顾家要挺不住了?”
“挺不住了!”
孟胜男把小镜子往桌上一拍眼神里透出一种大仇得报的痛快。
“咱们这波是赢麻了,他们抛多少咱们接多少。”
她冷笑一声语气阴毒。
“六成的价我都嫌多,通知底下人下一批货再往下压只给五成五,他们爱卖不卖,不卖就等着交违约金让整个厂子直接破产清算!”
她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脑海中浮现出当年自己在大西北受苦受累,老父亲一夜白头被免职的惨状。
这笔账她今天必须从林挽月身上连本带利的拿回来。
陈万金慢条斯理的嚼着酱牛肉从腰上扯下那对核桃盘出脆响。
“那我后天跟顾家老大透个气,约谈谈接手的事?”
孟胜男猛地扭头看他。
“陈哥,别,千万别!”
“再让他们抛两批货把这破厂的底裤都掏空,咱们再拿着合同过去清算。”
她得意的笑着,眼底难掩得意,“到时候,顾家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陈万金笑了笑没答话,手里核桃盘的越来越快。
三楼外头,风更紧了,水汽糊在单层玻璃上,凝成一层白花花的冰碴子,模糊了屋里刺眼的灯光。
这两个在暖气房里做着吞并美梦的人,全然不知。
此刻,就在窗子对面,那棵三个人抱不住的老槐树底下,一个穿着破棉袄,蹬着三轮卖冻柿子的汉子,正吸溜着鼻涕。
汉子被风吹的眼泪直流,通红的双手拢在袖口里,嘴里嘟囔着叫卖,眼睛却死死盯着三零六的窗花。
半小时前进去几个人,谁拎了什么东西,这破旅社后门有几辆天津大发出没。
他默数着。
天一黑,这连串的消息,连带这俩人喝了几口二锅头,都会一字不落的摆在顾景琛的案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