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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天亮之前说再见的人 天亮之后还在

雨下了一整夜。

苏砚是在雨声里醒过来的。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自然醒过了。她的生物钟被训练得比原子钟还准,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准时睁眼,误差不超过三分钟,不管前一晚是凌晨两点睡的还是通宵没睡。她的助理曾经开玩笑说,苏总您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闹钟。苏砚说不是闹钟,是焦虑。焦虑比闹钟好使,闹钟还会没电,焦虑不会。

但今天早上她没有在六点四十分醒来。她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发白了,不是清晨那种青灰色,是雨停之后那种被洗过的、干净的白。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摸了个空——手机不在床头柜上。她想起昨晚关手机的时候把手机扔在客厅的茶几上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雨声。雨已经停了。是另一种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的,闷闷的,有节奏的,像什么人在拿筷子搅鸡蛋。

苏砚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实木的,温温的,不凉。她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她的手机安静地躺着,屏幕是黑的,旁边多了一杯温水,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不凉胃,正好是可以一口气喝下去的温度。她端着水杯走向厨房,在门口站住了。

陆时衍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搅鸡蛋。他还穿着昨晚那件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灶台上摆着一口平底锅,锅里化了一小块黄油,旁边放着一袋吐司、两个鸡蛋、一小碟切好的葱花。动作不算熟练——葱花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液里能看到几片碎蛋壳,用筷子挑了半天才挑干净——但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到没发现她站在门口。

苏砚没有出声。她靠在门框上,端着水杯,看着他跟那几片碎蛋壳较劲。清晨的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衬衫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那件衬衫昨晚被雨淋湿过,肩膀和后背的位置还有几道没完全干透的水渍痕迹。他大概在沙发上睡的,头发压得翘起来一撮,后脑勺那撮翘得特别倔强,像一根天线。

“你后面那撮头发翘起来了。”苏砚说。

陆时衍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进鸡蛋液里。他转过头看见她靠在门框上,端着水杯,嘴角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笑容——不是庭审上那种从容的、掌控全局的笑,是刚睡醒的那种迷迷糊糊还没完全开机的笑。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很小,但眼睛是弯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水是你放的?”

“嗯。我看你手机在茶几上,猜到你是故意关的,就没帮你开机。”陆时衍把挑干净碎蛋壳的鸡蛋液倒-进-平底锅里,蛋液遇到热黄油,刺啦一声,边缘迅速凝固成金黄色的蛋皮,厨房里立刻充满了黄油和鸡蛋的香气。“鸡蛋要嫩一点还是老一点?”

“嫩的。”

“好。”陆时衍把火调小,拿筷子在蛋液里轻轻划圈。他知道苏砚的口味——吃鱼要最嫩的鱼肚肉,吃鸡蛋要刚刚凝固还带着一点流动感的嫩蛋。这些细节不是她告诉他的,是他自己观察出来的。在法庭上,观察对手的每一个微表情是律师的基本功;在生活里,观察她的每一个偏好,是他花了两年多时间养成的习惯。

苏砚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走到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平底锅里的蛋。蛋液正在凝固,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泽,颜色从亮黄变成奶黄,火候确实是她喜欢的那个程度。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吧,不太确定。手机没电了,你这儿的钟在客厅,我没好意思去找。”

“你不是说自己六点起床是‘律师的自律’吗?”

“那是骗人的。”陆时衍把煎好的嫩蛋铲出来铺在吐司上,又开始煎第二颗蛋。“我六点起床是因为我住的公寓楼下有个煎饼摊,六点半准时收摊。他家煎饼特别好吃,去晚了就没了。后来搬了家,煎饼摊没了,六点起床的习惯倒是留下来了。”

苏砚沉默了一瞬。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认识陆时衍两年多,从法庭上的对手变成战友,又从战友变成昨晚那个在沙发上过夜的人,但她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吃煎饼。她知道他的胜诉率、他的辩论风格、他对证据链的把控能力,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知道他左手中指上有一个因为握笔太久磨出来的老茧,但不知道他为什么六点起床。

“陆时衍,”她说,“你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陆时衍把第二颗蛋也铲出来,关火,转过身面对她。他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黄油和蛋液,看起来有点狼狈,但他的表情很认真。

“很多。”他说,“比如我其实不会做饭。我只会三道菜——蒸鱼、煎蛋、煮泡面。蒸鱼是我爸教的,煎蛋是我自己练的,煮泡面是被生活逼的。”

“所以你昨晚说你厨艺好,是吹牛的。”

“不是吹牛,是策略。”陆时衍把两片吐司夹着嫩蛋递给苏砚,自己拿起另一片。“在法庭上,如果你想让对手相信你,你不能只展示证据,还要展示自信。昨晚我想让你相信我能照顾好你,所以我在切葱的时候故意把动作放慢,让你觉得我很熟练。”

苏砚咬了一口吐司。吐司烤过,表面微脆,里面松软,嫩蛋的火候恰到好处——蛋液刚凝固,咬下去还能感觉到一丝湿润的甜味。她把吐司咽下去,看着陆时衍的眼睛,说了一句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策略失败。你切葱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不熟练了。你握刀的姿势不对,切葱应该用手指关节抵住刀面,你是用指尖抵的,切久了会切到手指。”

陆时衍愣了愣,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尴尬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笑。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这个动作让他不小心把煎蛋的油弄到了眼角上,辣得他眯起一只眼睛。

苏砚看着他眯着一只眼睛手忙脚乱找纸巾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法庭上那个陆律师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法庭上的陆时衍是无懈可击的——西装笔挺,逻辑严密,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站在灶台前的陆时衍连围裙带子都系歪了。

但她更喜欢这个版本。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陆时衍终于找到了纸巾,擦干净眼角,表情恢复了几分正经。

“问。”

“你今天为什么请假?”

苏砚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她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擦到小指,像是用这个动作在争取思考的时间。擦完手指,她把纸巾团成一个球放在料理台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双手撑在台面边缘,仰头看着天花板。

“因为昨天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我——苏总,您创业十一年,最遗憾的一件事是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遗憾。”苏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她的脚趾在实木地板上蜷了一下,又松开。“这是标准答案。我练过。任何采访、任何公开场合,只要有人问我‘最遗憾的事’,答案都是‘没有遗憾’。因为商场上不能有遗憾,遗憾是弱点,弱点会被对手抓住。”

“但真实答案不是这个。”

“真实答案是——我爸走的那年,我没来得及跟他说再见。”苏砚的声音很平稳,太平稳了,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破产之后抑郁了很久,有一天早上他出门,跟我说他去买菜,让我在家等他。我那天有一个考试,我跟他说等我考完试回来再说。我考完试回来,他没有回来。他在江边坐了一整天,天黑之后跳了江。没有遗书,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

陆时衍没有说话。

“所以昨天主持人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最遗憾的事情,是那一天早上我为什么没有抱他一下。他出门的时候背是弯的,我知道他的背是弯的,但我假装没看到。我忙着考试,忙着考第一名,忙着证明我爸破产了不代表我会输。我什么都忙,就是没忙着抱他一下。”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终于颤了一下。不是哭,是颤。颤完之后她又恢复了平静,像一块石头被投入水面,激起一圈涟漪,然后石头沉底,水面重新平静。

“我跟自己说——苏砚,你不能再这样了。你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在天亮之前跟你说再见,然后天亮之后就不在了。”

陆时衍明白了。她把手机全关了,今天一整天都只属于她自己。因为她怕——怕有一天她也会像父亲那样,在天亮之前说一句“我去买菜”,然后天黑之后还没有回来。她怕自己也会在某一刻,连告别都来不及准备。所以她要在来得及的时候,把这一天完整地留给一个人。

陆时衍放下手里的吐司,走到苏砚面前,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倒映的晨光。

“苏砚,我不会在天亮之前离开,只会在天亮之后还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晚睡沙发,脖子落枕了。现在转头都疼。”陆时衍说着侧过头用手揉了揉后颈,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确实疼得不轻。“落枕至少要三天才能好。这三天我都跑不了。”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不是礼貌的笑,不是自嘲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收都收不住的笑。她笑得弯了腰,眼泪都笑出来了,用手背擦眼角的动作让她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狼狈,但眼睛里所有被刻意压平的孤独都在这笑声里碎了。

陆时衍看着她笑,心里想起刚认识她时,他以为她是一座冰山——冷静、锋利、不可接近;后来他以为她是一块钢铁——坚硬、耐磨、宁折不弯;昨晚他看着她卸下所有盔甲坐在沙发上讲父亲时,以为自己终于看到了冰面下的深渊。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看清她:她不是冰山,不是钢铁,不是深渊。她是一扇锁了很多年的门。门里面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抱着书包坐在门后,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他在法庭上从不怕任何对手,唯独此刻怕自己不够温柔,敲不开那扇门。

“好了。”苏砚笑够了,站直身体,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有一个电话会议,关于新律所的第一批客户名单。下午约了薛紫英视频,她在温哥华,时差关系只能下午连线。晚上——”陆时衍停了一下,“晚上本来没有安排。”

“现在呢?”

“现在想约一个人吃晚饭。但她不太容易约,上一次约她花了两年多。”

苏砚歪头看他,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笑意,但多了一层更深的柔光。窗外完全亮了,暴雨过后的天空碧蓝如洗,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客厅里那扇紧闭的房门被晨光照亮了半边,门缝里透出一道光,刚好落在两人脚边的地板上。

“你说,什么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风暴?”苏砚轻声问道。

陆时衍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个夜晚,她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说里面没有秘密,只是还没准备好让别人看。现在门还关着,但阳光已经从门缝底下钻出来了。

“不是你的过去。是我的心。”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里依然急促的跳动。“过去二十九年,我以为什么都能用法律条款定义清楚。唯独你的分量,我到现在都找不到适用的法条。”

苏砚伸出手,握住他贴在胸口的那只手。她的手不凉了——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手四季冰凉,现在暖了。不是体温计上那种暖,是终于把冻住自己多年的冰层融化了之后那种从深处慢慢泛上来的暖。

“那就别找了。”她说,“门缝已经开了,光都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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