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重新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不……不敢……”
冯去疾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何止十倍，“是臣……是臣失态了。”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他……没事吧？”
“没事。”始皇帝淡淡道，“朕已经让他睡下了。吩咐了宫人，等他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朕。”
他看着冯去疾，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朕这个孙儿，为了让朕吃上一口热乎的。”
“昨夜研究了一晚上的菜谱，天不亮就跑去御膳房忙活。”
“小小年纪，这份孝心，实在是……”
始皇帝没有说下去，但那份藏不住的骄傲，已经溢于言表。
冯去疾的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冯卿。”
始皇帝突然开口，打断了冯去疾的胡思乱想。
“你觉得，朕这孙儿，可当大任否？”
冯去疾的脑子嗡的一下！
这可是立储之事！
自古以来，这就是最敏感、最要命的话题！
说“能”，万一陛下只是试探，自己岂不是犯了干预储君的大忌？
说“不能”，那更是找死！
没看到陛下刚才那护犊子的模样吗？说他孙子一句不好，怕是当场就要人头落地！
冯去疾的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
“陛下！此乃国之大事，臣……臣不敢妄言！”
始皇帝看着他这副惶恐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个问题，确实是为难他了。
但今天，他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来自他最信任的丞相的，最真实的答案。
“起来吧。”
始皇帝的声音很平静。
“朕恕你无罪。”
“朕今天，只想听一句实话。”
“你我君臣多年，朕相信你的眼光。”
始皇帝的话，让冯去疾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能感受到，陛下这次是认真的。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但依旧弓着身子，不敢抬头。
“陛下……既然您问了，那臣……就斗胆说几句肺腑之言。”
“说。”
冯去疾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以公子子池今日所展现出的才华、心智与格局来看。”
“莫说一个大秦的皇位，便是再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臣也相信他有这个能力！”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子池展现出的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天才”的范畴，那简直就是“神迹”！
始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冯去疾的下文。
果然，冯去疾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浓浓的忧虑。
“但是！”
“陛下，公子他……毕竟才七岁啊！”
“一个七岁的孩子，哪怕他再聪慧，再妖孽，可他的身体，他的心性，都还未长成。”
“未来的路，太长了。”
“尤其是未来的十年，是公子成长最关键的十年。这十年里，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六国余孽，贼心不死。”
“公子他，就像一棵举世无双的仙苗，可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为他遮风挡雨。”
“恐怕……恐怕等不到他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啊！”
冯去疾说完，整个大殿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等待着始皇帝的雷霆之怒。
因为他这番话，说得实在太大胆了。
言下之意，就是子池现在还太弱小，而你始皇帝，还能为他保驾护航多久呢？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许久之后，始皇帝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十年……”
他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是啊。
十年。
冯去疾的担忧，也正是他的担忧。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亲手建立的这个庞大帝国，内部隐藏着多少危机。
他也比谁都清楚，自己百年之后，那些被压制的野心和欲望，会如何疯狂地反扑。
若是子池已经成年，他自然可以放心。
可偏偏，他才七岁。
自己还能再庇护他多久？
始皇帝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的紧迫。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不行。
朕的身体，不能垮。
至少……
至少要再撑十年！
朕要亲眼看着，朕的宝贝孙儿，从一棵仙苗，长成一棵真正的参天大树！
朕要为他扫平一切障碍，为他铺好所有的路！
“朕，知道了。”
始皇帝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就在这君臣二人心思各异，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
一个急促而慌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陛下！臣来了！臣夏无且，奉召前来！”
人未到，声先至。
紧接着，就见宫廷神医夏无且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衣袍都有些凌乱。
他一进门，连礼都来不及行，就焦急地四处张望。
“陛下！病人在哪？是哪位贵人身体不适？情况紧急吗？！”
冯去疾，老脸通红地解释道。
“夏太医，是……是误会，一场误会。公子无事，只是劳累过度。”
夏无且将信将疑，但还是恭敬地俯下身，轻轻搭上子池的手腕，闭上眼睛仔细诊脉。
片刻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
“陛下降罪。”
夏无且站起身，恭敬地回道。
“公子脉象平稳，气息悠长，确是沉睡之相。只是心神耗费过剧，多休息几日便无大碍。”
“嗯。”始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他瞥了一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菜肴，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既然来了，也别走了。”
“夏院令也来尝尝朕这宝贝孙儿的手艺。”
夏无且本来还想推辞，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饭桌上时。
顿时也和刚才的冯去疾一样，挪不开眼了。
“这……这都是公子做的？”夏无且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奇。
“那当然！”始皇帝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还愣着干嘛？快坐！”
“谢陛下！”
夏无且也不客气了，兴冲冲地在冯去疾旁边坐下。
刚才还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个老头，此刻却成了饭桌上的敌人。
“哎哎哎！老冯！你别光夹那个肉啊！给老夫留点！”
夏无且眼疾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