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沉默了。
子池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是啊,他总是担心这个做不好,那个会出乱子,恨不得事事躬亲。
结果呢?自己累得半死,下面的人战战兢兢,反而效率低下。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看着子池的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感慨。
“池儿,你又给大父上了一课啊。”
他拍了拍子池的手,下定了决心:“好!朕听你的!此事,就交给他们去办!”
说完正事,始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书房角落里。
那堆得跟小山似的奏折上,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子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是眼皮一跳。
“这么多?”
“这还只是一天的。”始皇帝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
子池眼珠一转,走过去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看了看。
然后说道:“大父,我帮您一起看吧,两个人快点。”
“你?”始皇帝有些意外。
“我帮您筛选分类,提炼重点,您最后做决断就好。”
始皇帝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祖孙二人一个负责快速阅读和总结。
一个负责朱批决断,效率竟然真的提高了一倍不止!
原本要看到深夜的奏折,不到两个时辰就处理完了。
子池毕竟年轻,精神头不济,看着看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软榻上睡着了。
始皇帝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眼神无比柔和。他拿起一件薄毯,轻轻盖在子池身上。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旁边另一堆明天要处理的奏折,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明日,天气正好,他想带池儿出宫去看看,看看他规划的那个市场,到底该建在何处。
可是,这堆奏折……
始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决断。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案前,点亮了烛火,拿起了第一卷奏折。
为了能陪孙儿出去玩一天,今晚,他拼了!
第二天一大早。
始皇帝刚刚下朝,龙行虎步地就往子池的寝殿冲。
“池儿!池儿!醒了没?”
子池正睡眼惺忪地被宫人伺候着洗漱,听到始皇帝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
“大父,您怎么来了?”
“走!陪大父出宫去!”始皇帝一脸兴奋,精神头好得不像话。
子池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
“大父,您……眼圈怎么这么黑?昨晚没睡好?”
始皇帝得意地一扬下巴:“朕把今天的奏折也一并看完了!”
子池哭笑不得,上前又是检查眼睛,又是要摸脉搏。
嘴里念叨着:“您是铁打的吗?都说了要注意龙体,您怎么就不听呢!熬夜最伤身了!”
始皇帝被他念叨得头大,却又心里暖烘烘的,连忙摆手打断他。
“行了行了,朕心里有数!”
“今天天气好,咱们微服私访去!看看咸阳城的街道,顺便给你那个市场选个址!”
一听要出去玩,子池的眼睛也亮了。
“好啊!”
“快!换衣服!换便服!”始皇帝催促道,比子池还像个急着出去玩的孩子。
片刻之后,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爷孙”,鬼鬼祟祟地从咸阳宫的侧门溜了出去。
而在他们身后,数百名精锐的郎中卫,也悄无声息地换上便装,化整为零,远远地跟了上去。
丞相府。
李斯和冯去疾两个人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脑门上都快冒烟了。
“陛下怎么就出宫了?还是微服私访!”
李斯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抓住冯去疾的袖子,满脸都是焦急。
“老冯,你说这可怎么办?连个招呼都不打!”
冯去疾也是一脸凝重,他甩开李斯的手,来回踱步。
“还能怎么办?陛下身边肯定有郎中卫跟着,安全应当无虞。”
“只是……陛下这次是带着公子子池出去的,目的不明,咱们做臣子的,心里没底啊!”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李斯一拍大腿。
“公子子池那是什么人?那是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主!”
“他撺掇着陛下出去,谁知道要搞什么名堂!”
“走!”李斯当机立断。
“备车!咱们也上街去,来个‘偶遇’!起码得知道陛下和公子到底在做什么!”
“同去!同去!”冯去疾连连点头,两人火急火燎地就冲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通武侯府上。
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王翦,正慢悠悠地喝着茶,与焦急的李斯、冯去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当然知道始皇帝出宫了。
因为,他就是那个被始皇帝亲自点名,带在身边当“保镖”的人。
咸阳城,东市。
街道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爷孙”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却同样穿着布衣的“老仆”。
这三人,自然就是溜出宫的始皇帝、子池,以及大将军王翦。
王翦虽然换了便服,但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时刻保持着警惕,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他落后始皇帝半步,恭敬地低声道:“陛下,此地人多眼杂,还请……”
“嘘!”
始皇帝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食指放在唇边,压低了嗓门。
“叫什么陛下!说了多少遍了,在外面,别暴露身份!”
他想了想,咧嘴一笑,拍了拍王翦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以后在外面,叫我……嗯,叫我政哥!”
“政哥?”
王翦一张老脸瞬间就僵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能把这个称呼叫出口。
让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叫陛下“哥”?
子池在一旁看得直乐,他可不管这些君臣礼节,直接扭头看向王翦,眼睛亮晶晶地问道。
“王老将军,您是老咸阳了,这城里最大、消息最灵通的酒楼是哪家啊?”
“酒楼?”
始皇帝和王翦同时愣住了,不解地看向子池。
“去酒楼做什么?”始皇帝眉头一皱,“那地方吵吵嚷嚷的,有什么好去的?”
王翦也附和道:“公子,若是想游玩,老臣知道几处清静的园林,风景绝佳。”
子池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大父,王老将军,咱们这次出来是干嘛的?是来选址的,是来体察民情的!”
“那园林里都是些达官贵人,能听到什么民情?”
“要去,就得去人最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