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开元九年,春。
西域,星星峡以西。
这里是进出中原的咽喉。两边的山崖像刀劈斧削一般,中间一条蜿蜒的小道,不知埋骨了多少商旅。
黄昏,残阳如血。
一支庞大的骆驼商队,正缓缓走在戈壁滩上。足足有一千匹骆驼,首尾相连,延绵数里。驼背上驮着的是大凉产的丝绸、瓷器,准备运往更西边的波斯和大食。
领队的是个六十多岁的汉子,人称“马王爷”。
他不是王爷,但在这一条道上,他的话比圣旨还管用。他这双眼睛,能隔着十里地看出沙暴的苗头;他这这鼻子,能闻出三十里外水源的味道。
“都加把劲!”
马王爷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骆驼上,手里拿着旱烟袋,敲了下骆驼的脖子。
“过了这星星峡,咱们就歇脚。今晚杀羊,喝烧酒!”
“好嘞——!”
伙计们虽然累得直不起腰,但听见这话,还是打起了精神。
驼铃声声,“叮当、叮当”,在这空旷的戈壁上,听起来格外的悠扬、苍凉。这是响了几千年的声音,是这条古老商路的魂。
然而。
就在这时。
地面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马王爷的脸色一变。他猛地勒住骆驼,趴在驴背上,侧耳倾听。
“这是……千军万马?”
不对。没有马蹄声的杂乱。那声音很沉,很稳,像是有无数把大锤在同时敲击地面。
“呜——!!!”
一声凄厉的长鸣,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太大了,太尖锐了,瞬间盖过了所有的驼铃声,震得骆驼们惊恐地嘶鸣,乱作一团。
“稳住!都稳住!”
马王爷大吼着,回头望去。
只见在距离商道不远处那条刚刚铺好的、黑乎乎的铁路上。
一条黑色的巨龙,正裹挟着滚滚黑烟,咆哮而来。
那是大凉刚投入使用的重载运油专列。
车头是一个庞大的钢铁怪物,红色的车轮飞速旋转,连杆往复运动,充满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力量感。
它身后,拖着整整三十节特制的油罐车。每一节车厢里,都装满了从黑油山炼出来的煤油和原油。
“轰隆隆——轰隆隆——”
铁龙呼啸而过。
卷起的狂风,吹飞了商队的旗帜,吹得骆驼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马王爷呆呆地看着那列火车。
他走这一趟,人吃马喂,要走三个月。
而这个铁疙瘩,他知道,只要三天。
三天,就能把他们这一千匹骆驼驮的货,来回运上十趟。
而且,它不吃草,不喝水,不怕狼群,不怕马匪。
“这……这就是大凉的……道?”
马王爷手里的旱烟袋掉了。
他看着那一节节飞驰而过的车厢,看着车厢上印着的“大凉能源”四个大字。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经验,这一身的本事,在那滚滚车轮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驼铃声虽然好听。
但在汽笛声面前,它……哑了。
……
敦煌西站,货运场。
列车停靠。
巨大的输油管被接上,黑色的石油顺着管道流向中转仓库。
江鼎和王二小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
“丞相。”
王二小指着远处那支姗姗来迟、灰头土脸的骆驼商队。
“那些老客商,这几天都在闹情绪。”
“他们说铁路上不让骆驼走,断了他们的生路。还有的说……这火车把地气都吸干了,骆驼都不产奶了。”
“这是借口。”
江鼎手里拿着怀表,看着时间。
“他们是怕了。怕自己没饭吃。”
江鼎看着那支商队在夕阳下萧索的背影。马王爷正蹲在路边,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神情落寞。
“二小啊。”
江鼎收起怀表。
“你要记住,工业化虽然冷酷,但绝不能做绝。”
“火车确实快,但火车去不了沙漠深处的小村子,去不了那些没有铁轨的部落。”
“咱们要把这条大动脉打通,但那些毛细血管,还得靠这些老把式。”
江鼎走下高台,向着那支商队走去。
……
马王爷看着走过来的那个年轻大官,没起身,也没行礼。他的心有点死,也不怕得罪人了。
“老人家,烟丝儿不错。”
江鼎也不嫌脏,蹲在马王爷身边的沙地上,闻了闻烟味。
“大凉的官爷,是来看笑话的?”马王爷冷冷地说道,“看我们这帮老骨头,是怎么被那铁怪物挤兑死的?”
“不是。”
江鼎摇了摇头。
“我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马王爷惨笑一声,指了指空荡荡的货仓,“货都被你们运完了,我们还有什么生意可做?”
“有。”
江鼎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火车站。
“老人家,火车只能跑到这儿。但西域这么大,还有那么多绿洲、那么多部落,火车去不了。”
“我们运来了油,运来了糖,运来了布。”
“但这些东西堆在仓库里就是死物。”
江鼎看着马王爷那双虽然浑浊但依然精明的眼睛。
“我需要人,把这东西送到每一个牧民的手里。”
“我需要人,从那些最偏远的地方,把他们的皮毛、草药,收回来,运到车站。”
“这个活儿,火车干不了。”
“只有你们这些懂沙漠、懂骆驼的‘沙漠之舟’,才能干。”
马王爷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分工。”
江鼎伸出手,在沙地上画了一幅图。
一条长线是铁路,周围发散出无数条短线,是商队。
“大凉负责‘大动脉’的运输,把货从京城运到敦煌,运到乌鲁木齐。”
“你们负责‘最后一百里’。”
“你们不再是跑长途的脚夫,你们是‘大凉物流’的区域代理商。”
“运费,我照给。而且……”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张特批的条子。
“以后你们在火车站提货,享受八折优惠。”
马王爷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江鼎,又看了看那张条子。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他当然算得清这笔账。
以前跑长途,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风险极大,搞不好就人财两空。
现在,只要守着火车站,做短途分销,虽然赚得没以前那一单暴利多,但是……稳啊!
而且是旱涝保收,细水长流。
“这……这生意……”
马王爷咽了口唾沫,眼裡的死灰重新燃起了光亮。
“能做!”
“只要官爷不骗俺们!”
“骗你干嘛?”江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老人家,时代变了,活法也得变。”
“别跟火车抢道,那玩意儿又硬又快,撞不过。”
“但你可以……骑在火车背上赚钱。”
马王爷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站了起来。
虽然背还是有些驼,但那种属于商队领袖的气势,又回来了。
“行!”
马王爷对着身后的伙计们一挥手。
“都别丧着脸了!”
“把骆驼喂饱!把货架子腾空!”
“咱们去火车站……进货!”
夕阳下。
那列冒着黑烟的火车,和那支重新焕发生机的骆驼商队,在敦煌的戈壁滩上,构成了一幅奇妙的画面。
一半是钢铁的冷峻,一半是血肉的温情。
这就是大凉。
它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碾碎了旧世界,却又在废墟上,给那些愿意低头赶路的人,留出了一条更宽、更稳的活路。
驼铃声,再次响起来了。
这这一次,它不再是孤独的哀鸣。
而是与汽笛声交织在一起的……繁荣的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