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开元三十年。
虎头城,第一小学。
窗外,风雪依旧。
但教室里却暖意融融。因为这里装上了最新的“集中供暖”系统,墙壁都是温热的。
讲台上,一个头发有些花白、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老先生,正在给一群孩子上课。
他是王二小。
当年那个背着经纬仪、用三脚架砸死马匪的少年,如今已经是大凉教育部的尚书。但他从京城退休后,没有选择享清福,而是回到了虎头城,当了一个普通的教书匠。
“先生,先生!”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起手,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书上说,咱们大凉的开国皇帝和丞相,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死人堆里很冷吗?”
王二小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个孩子。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在戈壁滩上瑟瑟发抖、却依然咬牙画地图的少年。
“冷。”
王二小轻声说道。
“很冷。比这外面的雪还要冷。”
“那时候,没有这暖气,没有这明亮的电灯,甚至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那时候的人,活得像鬼。”
王二小走到窗边,指着窗外那座现代化的城市。
高耸的烟囱,宽阔的柏油马路,还有那一个个穿着整洁冬衣、脸上洋溢着笑容的行人。
“但正是因为冷,他们才想点一堆火。”
“正是因为饿,他们才想种出这一地的粮。”
“孩子们,你们要记住。”
王二小的声音变得严肃而庄重。
“这江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那帮老人家,用他们的骨头当柴,用他们的血当油,在这冰天雪地里……烧出来的。”
“呜——!!!”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奇怪的鸣笛声。
不是火车的汽笛,更短促,更尖锐。
孩子们好奇地趴在窗口往下看。
只见大街上,一辆造型奇特的“四轮铁车”,正如一只喝醉了的甲虫,喷着淡淡的蓝烟,摇摇晃晃地驶过。
开车的是一个满脸油污的年轻工匠,那是公输冶的孙子。
“看!那是‘自走车’!”
“不用马拉也能跑!太神了!”
孩子们欢呼雀跃。
王二小看着那辆车,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
“是啊。”
“跑起来了。”
“江丞相当年的梦……终于都跑起来了。”
……
虎头城外,烈士陵园。
这里松柏森森,肃穆而宁静。
在陵园的最深处,有两座并排的墓。
墓碑上没有写什么丰功伟绩,也没有写谥号。
左边那块写着:【大凉第一刀客李牧之】。
右边那块写着:【大凉第一账房江鼎】。
墓前,摆着两个粗瓷大碗,里面斟满了最烈的烧刀子。还有一盘花生米,甚至还有半根虽然已经干瘪、但依然能看出形状的……胡萝卜。
一个苍老的身影,正坐在墓碑中间的石阶上。
铁头。
他已经很老了,老得连走路都要拄拐杖。他的陌刀早就生锈了,挂在家里当了摆设。
但他依然每天都要来这儿坐坐。
“哥,老李。”
铁头拿起酒壶,颤巍巍地给两个碗里满上。
“你们倒是走得干净,留俺一个人在这儿守着。”
“这几天,腿又疼了。估计……俺也快去找你们了。”
铁头喝了一口酒,辣得咳嗽了两声。
“刚才俺看见了,公输家的小崽子,把他爷爷念叨了一辈子的‘油车’给造出来了。”
“跑得挺欢实,就是味儿有点冲。”
“哥,你说这世道,变得真快啊。”
“以前咱们骑马都嫌慢,现在这车……比马还快。”
铁头靠在江鼎的墓碑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像当年在死囚营的火堆旁,听江鼎讲故事一样。
“不过,这样也好。”
“跑得快了,就能去更远的地方。”
“就能让这大凉的旗子……插遍这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风起了。
卷起地上的雪花,在两座墓碑周围打着旋儿。
仿佛有两个年轻的灵魂,正站在风雪中,相视一笑。
一个按着刀,眼神依旧犀利。
一个拿着算盘,嘴角挂着那抹永远算计人心的坏笑。
他们看着这山河无恙,看着这万家灯火。
“老李,走了。”
风中似乎传来了江鼎的声音。
“这人间……值得。”
(全书完)
后记:百年之后
大凉历史博物馆。
一群穿着时尚的年轻学生,正围在一个展柜前。
展柜里,放着一把生锈的横刀,一个缺了角的铁算盘,还有半截已经石化了的胡萝卜。
下面的铭牌上写着:
【大凉帝国奠基者的遗物】
【他们用铁与血,终结了旧时代的野蛮;用算盘与火,开启了新纪元的光明。】
一个学生好奇地问导游:
“那个胡萝卜……是什么意思?”
导游笑了笑。
“那代表着……希望。”
“在那个最黑暗的年代,即使是一根胡萝卜,也能成为活下去的理由。”
“而正是这种微小的希望,最终汇聚成了……我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
窗外,阳光明媚。
一架喷气式飞机划过蓝天,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
那是大凉的鹰,在守护着这片古老而又年轻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