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是个聪明人,他看懂了。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自缚手脚,退居幕后,将自己变成一个无害的符号。
李承乾的脑海中,闪过历史上那些名将的身影。
卫青,霍去病。
同样是功高盖世,为何汉武帝刘彻,却能对他们信任有加,君臣善终?
原因很简单。
卫青是皇后卫子夫的弟弟,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
他们都是外戚,出身寒微,除了依附皇权之外,别无根基。
他们没有造反的土壤。
而且当时的汉朝,经过文景之治的休养生息,国力鼎盛,中央集权早已稳固如山。
但李靖不同。
他出身于关陇世家——陇西李氏。
虽然与李唐皇室的陇西李氏早已出了五服,但终究是同根同源。
关陇世家,这个庞然大物,盘踞关中、陇西数百年,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们有造反的本钱,也有造反的动机。
更何况,前朝末年,那个叫司马懿的人,给所有后世的帝王,都上了一堂血淋淋的课。
一个同样出身世家门阀,同样手握重兵,同样隐忍了数十年的人。
最终是如何窃取了曹魏的江山。
有这样的先例在前,无论是李世民,还是如今监国的李承乾。
都不可能对李靖,这个同样出身世家、同样功高盖世的军神,抱有百分之百的信任。
所以,从李承乾监国的第一天起。
蒋瓛和他的锦衣卫,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严密监视卫国公府的一举一动。
监视的结果,让李承乾颇为满意。
李靖,实在是太安分了。
就在不久前,关陇世家风雨飘摇。
不少与陇西李氏有旧的世家子弟,试图登门拜访。
想请这位军神出面,为他们说几句话。
结果,这些人连卫国公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就被管家客客气气地打了出去。
理由很简单。
“国公爷年事已高,身体不适,不见外客。”
这份决绝,这份明哲保身,让李承乾都有些佩服。
这是一个真正懂得政治,懂得进退的老狐狸。
就在岳飞率领背嵬军,在渭水之畔,将关陇世家最后的倚仗
——八万陇西军,彻底击溃之后。
就在蒋瓛带着那份死亡名单,即将踏上前往陇西的路途之时。
一个消息,打破了昭阳殿的宁静。
一名内侍,脚步匆匆,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小心翼翼地走入殿中,跪倒在地。
“启禀殿下。”
内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卫国公,李靖,于殿外求见。”
李承乾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终于还是来了。
在这个最微妙,也最要命的时刻。
他来做什么?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他是陇西李氏的族人,是关陇世家的一份子。
如今,关陇世家大厦将倾,陇西李氏更是面临着灭顶之灾。
他此刻前来,必然是为了他的家族,他的宗亲,来向自己这个监国太子求情的。
李承乾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那名跪地的内侍,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杀,还是不杀?
见,还是不见?
李承乾的心中,念头飞转。
从理智上讲,关陇世家必须被彻底铲除。
任何敢于求情的人,都应该被视为他们的同党,一并清理。
这是他早已定下的国策,不容动摇。
但是,对方是李靖。
是凭一己之力,为贞观之治打下了半壁江山的擎天玉柱。
没有他北破突厥,西定吐谷浑,换来边境数十年的安宁,哪有大唐如今的盛世繁华?
对于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老臣,李承乾发自内心地,抱有最崇高的敬意。
可以忌惮他,可以防备他,但绝不能羞辱他。
否则,天下人会怎么看自己?
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记载自己?
一个刻薄寡恩,屠戮功臣的君主?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目标,是超越秦皇汉武,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
一个完美的帝王,不仅要有雷霆手段,更要有宽广的胸襟。
李靖,就是他向天下人展示自己胸襟的最好机会。
更何况,李靖已经老了。
他交出了所有的兵权,散尽了自己的羽翼,只求一个安稳的晚年。
对于这样一个已经没有了威胁的老人,自己又何必赶尽杀绝?
他需要给这位老军神,一个体面的台阶。
也给自己,一个收拢人心的机会。
“宣。”
声音落下,那名跪地的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吱呀一声开启,又缓缓合拢。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沉稳却略显迟缓的脚步声。
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了李承乾的视线之中。
来人身着一袭寻常的紫色朝服,并未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鱼袋或玉佩。
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古井无波。
他没有穿那身代表着赫赫战功的甲胄,也没有带着任何兵器。
整个人看上去,更像一个行将就木的文臣。
而非那个凭一己之力,横扫四夷,令无数敌酋闻风丧胆的大唐军神。
看到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李承乾竟从御座之上站起了身。
他甚至亲自走下了丹陛,朝着李靖迎了过去。
这是一种殊荣。
李靖的脚步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诚惶诚恐。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在距离李承乾还有三步之遥时,便要俯身下拜。
“老臣李靖,参见太子殿下。”
他的动作,被李承乾一把托住。
“国公乃国之柱石,孤之臂膀,何须行此大礼?”
李承乾的声音温和,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双手用力,将李靖搀扶起来。
“来人,给卫国公赐座。”
很快,一名内侍搬来一张锦墩,就放在御座之侧,距离李承乾不过咫尺之遥。
李靖没有推辞,谢恩之后,便依言坐下。
只是,他仅仅坐了半个臀部,腰背挺得笔直,依旧保持着一个臣子应有的恭敬姿态。
李承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老军神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不知国公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李承乾重新坐回御座,目光落在李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靖抬起头,迎着李承乾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也在观察着眼前的这位监国太子。
这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有些懦弱,有些急躁的东宫之主了。
眼前的李承乾,沉稳,内敛,目光深邃如海。
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