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下午。
首都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吸饱了冷水的旧海绵。
酒店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燥热。
距离苏唐去机场,还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艾娴靠在浴室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那是苏唐十分钟前刚给她泡的,说是能润润这几天被北方干燥气候折磨得冒烟的嗓子。
视线前方。
那个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的青年,正挽着衬衫袖子,站在行李架前。
他正在帮她整理那只黑色的硬壳行李箱。
“左边网兜里是你的胃药,我按早晚的剂量分装在小盒子里了,一共七天的量。”
苏唐一边说,一边将几个透明的塑料小药盒塞进去,拉好拉链。
“右边是加湿器,酒店的空调太干,你晚上睡觉前记得打开。”
他修长的手指在箱子里穿梭,动作麻利且极具条理。
“还有你那两件容易起皱的真丝衬衫,我已经让酒店的洗衣房熨好挂在衣柜里了,姐姐你明天直接穿。”
苏唐一件一件的交代着,像个即将出远门的老妈子。
艾娴喝了一口蜂蜜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看着苏唐把最后一件羊绒大衣叠好放进箱子。
艾娴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她突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一开始,苏唐刚来的时候,她真的很烦他。
心里也只是想履行一个房东的责任。
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张床睡,起码不让他像自己小时候那样,遭受来自家庭的冷暴力。
后来,看着他一点点拔节生长,看着他变得优秀、耀眼。
她开始真的当自己是姐姐,开始教他怎么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教他怎么变得强大。
并开始产生一种领地意识。
不让外面那些不知根底的女生靠近他,严防死守。
甚至不惜放弃去一线城市发展的机会,留在南江读研读博,只为了能就近看着他。
她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这只是一种出于护短和习惯的占有欲。
可是现在。
当她看到苏唐眼巴巴的跑过来只为了看她一眼,当她做出回南江创业的决定,当她看到苏唐毫不犹豫的说要给她打工、甚至倒贴的时候。
艾娴清晰的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十分怪异的情绪。
“姐姐,你都记住了吗?”
苏唐扣上行李箱的锁扣,转过身。
艾娴收敛起翻涌的思绪,将杯子放在一旁的吧台上:“记住了。”
苏唐走到吧台前,拿起那个空杯子,拿到水槽边冲洗。
流水声哗啦啦的响。
“姐姐回南江创业的启动资金,导师那边批下来了吗?”苏唐一边洗杯子一边问。
“下周回去以后走流程。”
艾娴走回沙发旁,拿起自己的大衣:“场地我打算选在高新园区,那边对初创企业有三年免租政策。”
苏唐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
“那我回去之后,就开始看高新园区附近的写字楼租赁信息。”他一本正经的规划着。
艾娴穿大衣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毛遂自荐的实习生。
“你不用上课了?”艾娴挑眉。
“我期末考肯定没问题的。”
苏唐笑起来:“剩下的时间,足够我给老板端茶倒水。”
“端茶倒水这种事,随便招个前台就能干。”
艾娴理了理大衣的领口:“我要的是能敲代码、能修bug、能抗压的牛马,你这细皮嫩肉的,扛得住我骂?”
“扛得住。”
苏唐点头:“姐姐骂我,我就听着,骂累了,我就给你泡蜂蜜水。”
他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艾娴的脸上。
艾娴转身走向门口:“走了,送你去机场。”
出租车行驶在首都宽阔的高架桥上。
车窗外,建筑群不断后退。
车厢里弥漫着暖气的沉闷感。
艾娴坐在后排左侧,眉头紧锁,抬手将车窗降下了一条缝。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但也冻得人直打哆嗦。
苏唐坐在右侧,察觉到她的动作。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解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将宽大的外套脱了下来。
然后,不由分说的盖在了艾娴的腿上。
艾娴偏过头,看着窗外,任由那件带着苏唐体温的羽绒服盖在自己腿上。
车厢里陷入了安静。
只有计价器跳动的滴答声,以及风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的呼啸声。
“回去之后,跟林伊和白鹿说一声。”
艾娴打破了沉默,声音被风声吹得有些飘忽:“告诉她们,我下周四回南江。”
“好。”苏唐点头。
“还有。”
艾娴转过头,看着他:“别让白鹿进厨房,上次她差点把微波炉炸了,告诉林伊,少熬夜写小说。”
“我每天都会按时回去做饭的,也会盯着小伊姐姐早点睡。”苏唐保证道。
艾娴似乎还想交代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其实想说,这几天在公寓里乖一点,别到处乱跑。
但转念一想,这小子大半夜都能飞到首都来找她,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不敢跑的。
出租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大叔,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人。
“小伙子,送女朋友去机场啊?”司机操着一口浓重的京腔搭话。
艾娴皱皱眉。
“不是。”
苏唐对着后视镜笑了笑:“是我回南江,她来送我。”
司机大叔哈哈一笑:“哎,那这姑娘可够疼你的,大冷天的还特意跑一趟机场。”
艾娴面无表情:“我是他姐姐。”
司机大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长得也不像啊还姐姐,我看你这架势,恨不得把小伙子拴裤腰带上。”
艾娴彻底闭嘴了。
她靠在椅背上,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巨大的穹顶下,人声鼎沸。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个航班的登机信息。
苏唐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拉着行李箱,站在安检通道外。
他看着面前的艾娴。
艾娴穿着那件驼色大衣,灰色的羊绒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眉眼。
“回去吧。”
艾娴把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下巴微抬,语气一如既往的干脆:“我再留几天,留在首都交接工作。”
苏唐没有动。
安检口排起了长队,旅客们推着行李箱,步履匆匆。
苏唐就那么站着。
一米八二的大个子,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一棵固执生长的树。
“姐姐。”
他开口,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异常清晰:“你记得按时吃饭,别总是为了赶进度就随便对付几口。”
艾娴听着这些絮叨,心里倒也不烦躁,只是抬手指了指大屏幕:“快进去吧,到了发个信息给我。”
苏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机牌,又看了看安检口。
他终于往后退了半步:“那姐姐,我进去了。”
苏唐同样满心不舍。
他其实很想留在这里,再陪姐姐几天。
最终,他转过身,朝着安检队伍的末尾走去。
艾娴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逐渐融入人群,背着双肩包,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看到苏唐即将进去的时候,艾娴心里终于泛起一阵情绪。
他跨越了这么长的距离。
冒着零下的严寒,只为了在这座冰冷陌生的城市里,陪她度过短短的两天。
帮她整理行李,给她泡蜂蜜水,陪她去吃烤鸭,甚至规划好了未来给她打工的蓝图。
而现在,他又要独自飞回两千公里外的南江。
“苏唐。”
艾娴终究是没忍住,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检口外的喧嚣中,却精准的穿透了人群。
苏唐转过身。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穿梭的旅客。
他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的姐姐。
最终,艾娴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妥协,也是认栽。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冲着他挥了挥:“过来。”
两个字,干脆利落。
苏唐立刻收回递出去的证件,跟安检员道了声歉,长腿一迈,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赶。
旁边的几个女大学生停下了交谈,齐刷刷的扭过头。
安检员举着扫描仪的手悬在半空,愣愣的看着他跑远。
苏唐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停在了艾娴面前。
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姐姐?”
艾娴看着眼前这张因为奔跑而泛起微红的脸,目光在苏唐的脸上细细描摹了一遍。
“我不像小鹿一样,不守规矩,随时随地都能挂在你身上,也不像小伊一样,会撒娇,会一些花里胡哨的表达方式。”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但是我还是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情。”
“什么?”苏唐下意识的问。
艾娴直视着苏唐的眼睛,那双总是透着高冷和骄傲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几秒钟后。
她突然张开双臂。
这是一个极其生硬、甚至有些别扭的姿势。
她的手臂僵直的悬在半空中,活脱脱一个不熟练的木偶。
苏唐彻底呆住了。
他愣愣的看着艾娴,不知所措。
艾娴维持着这个姿势,等了足足五秒钟。
见苏唐毫无反应像一只呆头鹅,艾娴冷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某种暴躁:“还要我教你吗?”
苏唐这才反应过来。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张开双臂,给了这个别扭的女人一个很纯粹、很结实的拥抱。
手臂极其用力,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的勒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属于艾娴的冷香混合着首都干燥的空气,直冲他的鼻腔。
艾娴整个人瞬间僵硬了一下。
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指微微蜷缩。
其实心里想教训苏唐,教训他不说一句就跑这么远,教训他浪费辛辛苦苦打工赚来的钱,打乱生活计划,做事不考虑后果。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
艾娴的手慢慢落下,轻轻搭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虽然动作依旧生硬,甚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直,但她确实回应了这个拥抱。
闻着苏唐颈间那种干净的、带着点风雪凛冽的气息。
艾娴眼尾微微上挑,连带着那张总是绷紧的冷艳面容,都一点点洇开了好似柔软的涟漪。
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清晰的告诉她。
她很高兴。
是的,很高兴。
很高兴他愿意为了自己做这种毫无保留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