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川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开始批阅桌上的公文。
后院清幽，几株老槐树刚刚抽了新叶，嫩绿色的一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王震正坐在廊下的一张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戴着老花镜，看得入神。
李成安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李成安，见过王老家主。"
王震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你这玩意儿，确实好用，看东西，确实清晰了不少，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找老夫有事？"
李成安直起身来，神色认真了几分："我想了解一些当年你们几家关于禁地的记载。这些记载，隐龙山和道门留存的并不算多，那几家恐怕也不会愿意让我看，所以——"
王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所以你就跑到老夫这里来打秋风了？"
李成安微微躬身："如今万别没别的办法了，还请前辈见谅。"
王震摇了摇头，将那本旧书合上放到一旁，站起身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罢了。砚川踏上你这条贼船，王家也没得选了，我王家的书籍和手稿大多都留在了京都，一时半会儿没法给你拿来。跟我去书房吧，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老夫告诉你。"
李成安顿时大喜，快步跟了上去。
“多谢老家主！”
那间书房不大，但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典籍和手札，纸墨的气息沉厚而温润。王震在书案后坐下来，随手从架子上抽了几本旧册子摆在桌面上，翻了翻，然后抬头看着李成安，等他开口。
李成安在他对面坐下，腰背笔直，目光认真而专注。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
李成安听得极为仔细，偶尔插话追问，偶尔低头记下关键之处。
这一聊，便聊了将近四个时辰。
从午后一直到暮色四合，从暮色一直到月上中天。书房里的烛火换了三次，茶壶添了四回，书案上摊开的旧册子越来越多，像一张逐渐铺展开来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网。
当李成安终于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浓了。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气，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春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夜露的凉意，拂过他的衣摆和脸颊。
同年五月。
南境的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声，天气开始热起来。田里的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风吹过时掀起一片金绿色的浪，空气里浮着麦芒特有的、带着尘土气息的清香。
楚朝的军队在隐龙山庞大情报系统的配合之下，终于将南境最后几座游离在外的城池收入囊中。
那些在混乱中挣扎了半年多的城池，如今城头上都换上了崭新的楚朝旗帜。新的官员陆陆续续到任了，新的律令张贴了，城门口有了巡逻的兵士，集市重新热闹起来，粮价回落到了正常水平。
那些曾经在城门口摆香案求老天爷派个能管事的人来的百姓们，如今终于不必再对着老天爷烧香了，南境这片土地，在经历了长达一年的动荡和清洗之后，终于迎来了它崭新的秩序。
楚天城。
天色未亮，城中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李成安的府邸后院已经亮起了灯，几个亲兵正安静而迅速地将行囊和兵器装上马车，动作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李成安站在廊下，正低头系着腰间的剑带。林倾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件薄披风，替他披在肩上，手指在他的肩头按了一下，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收回手。
"你这一路上小心些。"她说。
李成安转过身，看着她，伸手将她耳边一缕被晨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照顾好念安，照顾好家里，自己也要多注意休息！"
林倾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在临别时说很多话的人，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李成安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身，翻身上了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勒缰绳，马匹调转方向，朝城门口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天成，依然抱着那个黑色的木箱，沉默如影。
再往后，是一小队精锐的亲兵，马蹄声整齐而克制，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出了城门，城外官道上已经列好了整齐的队伍。
三十万大军的阵势铺展开来，从官道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原野上，像一条即将苏醒的黑色巨龙。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偶尔打个响鼻，铁甲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特有的声响。
霍云和欧阳成骑马迎上来，在马上抱拳行礼。
"世子，全军准备完毕。"
李成安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前方那片辽阔的原野，看向北方。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晨曦正在缓缓地驱散夜色，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出来。
"出发吧。"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清晰地传了出去。
命令层层下达，旗帜挥动，大军的阵型开始缓缓移动。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一场积蓄已久的、即将席卷一切的潮水。
大军一路向北，在半个月的傍晚，大军抵达了沧羽江边。
沧羽江横亘在面前，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夕阳从西边落下来，将整条江染成一片暗红色，像一条流淌着的、融化了的赤铁。
李成安勒马立在江边的高地上，看着眼前这条大江，沉默了很久。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动他的衣摆和发丝。
"不管什么时代，这大自然的力量，当真是鬼斧神工。"他轻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