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卒,踉跄着站在城墙下,四周皆是袍泽的尸骨。
他用仅存的一只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破烂的军旗插入地面,旗帜在漫天黄沙中飘扬。
直到临死前,他的眼睛都在死死盯着关外的方向,他不能倒,他身后是万家灯火。
大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他并不后悔
只是
“铮”
琴音浮动,宛若江南烟雨中柔和的丝竹之声。
漫天的风沙,化作了蒙蒙的细雨。
那一座孤独死寂的塞外长城,化作了杨柳依依的故乡河畔。
一艘乌篷船从江面上缓缓摇来。
船头,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里还牵着一个总角孩童。
“老头子仗打完了,我们胜了,该回家吃饭了。”
老卒愣愣地看着那艘木船,看着那两张魂牵梦绕的脸庞,早已僵硬的手,忽然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破烂的军旗落入家乡清澈的河水中,血水渐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残破甲胄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袭干净的粗布麻衣。
“哎这就回”
一行浊泪划过脸庞,老卒笑了。
他迈开腿,登上了那艘乌篷船,在江南温柔的桨声中,和家人一起,化作了点点星光。
琴音还在继续,如春蚕吐丝,延绵不绝。
一座早已坍塌破败的山神庙前,趴着一条瘦骨嶙峋、瞎了双眼的老黄狗。
它的后腿被打断了,身上覆满了冰雪,却一步也不肯离开这腐朽的门槛。
“大黄,在这儿守着门,我去给你买肉包子,马上就回来。”
那个穿着破草鞋的小叫花子,在数年前的那个冬天,笑着摸了摸它的头,走进了风雪里,再也没有回来。
它就这么等啊等,等到被人打断了腿,等到瞎了眼,等到活活冻死在这门槛上。
哪怕死后化作一团怨气,它依然趴在原地,不肯挪动半分。
“铮”
琴音如暖阳,融化了漫天的风雪。
山神庙破败的木门,被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推开了。
一个穿着破草鞋的小叫花子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
“大黄!对不起啊,雪太大了,我迷路了。”
“你看,有好心人给我一个肉包子!咱们一人一半,分着吃!”
瞎眼的老狗浑身一震,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重新焕发了光彩。
它呜咽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拖着那条断腿,拼命地扑进了小叫花子的怀里,疯狂地摇着那条早已冻僵的尾巴。
“汪呜呜”
它大口大口地吃着那个迟到了几年的肉包子,在主人温暖的抚摸下,缓缓闭上了眼睛,化作了点点星光。
一曲安魂,大梦一场。
每一个痛苦的灵魂,都得到了他们生前最渴望的圆满。
执念,本是众生求而不得的苦。
琴音止。
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尘归尘,土归土”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洛红衣静静地抚着琴,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滑落一滴清泪。
“成成功了?!”黑山和赤风对视一眼,纷纷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谢长生和其他人也是紧紧盯着宋迟的身躯。
只见平躺在草地上的宋迟,那原本因为极度痛苦而狰狞扭曲的五官,此刻已经完全平复了下来。
他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而他体内那原本如水火不容、疯狂冲突的仙魔两气,在那些执念化解的瞬间,竟也尽数收回体内。
“轰!!!”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强悍的气息,突然从宋迟体内爆发而出!
这股气息节节攀升,摧枯拉朽般冲破了原本的桎梏。
玄仙中期顶峰
玄仙后期!
甚至,那股气势还在向上攀升,直到距离金仙之境仅有半步之遥时,才缓缓稳固了下来。
“玄仙后期?!”
“而且这气息只差半步便可引动金仙之劫!?”
谢长生等人震惊之余,又有几分“合该如此”的感觉。
毕竟,这份修为他宋迟,受之无愧。
然而,就在众人为宋迟的突破感到震惊与喜悦之时,洛红衣却忽然站起了身。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本被司辰用本源之力改造过的“小本本”。
这本原本记载着日常账目与众人黑历史的破旧册子,此刻正散发着如星河般璀璨的神秘光晕。
“既然这天地没有你们的容身之所”
“那便留在这里吧。”
洛红衣轻轻翻开了手中的书页。
“哗啦啦”
一张空白的书页,竟轻飘飘地从中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
下一刻,震撼人心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宋迟的体内,飞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纯白色光点。
那是被大梦之道化解了怨气后,剥离出来的灵魂印记。
它们宛如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在小院的半空中盘旋飞舞,随后仿佛受到了某种规则的牵引,尽数没入了那张悬浮的纸页之中!
每当一个光点融入,纸面上便会自动浮现出一行古朴的墨字:
【张二狗,人族,死于饥荒,愿来生饱食】
【李大牛,人族,死于边关,愿魂归故里】
【大黄,犬,死于风雪,愿再见主人一面】
明明只是一张薄薄的纸页,却仿佛包容了一个浩瀚的世界!
它竟然将刚才梦境中所有生灵的生平事迹、姓名、种族,乃至他们最后的期盼,一字不落地记录了下来!
谢长生看着那张纸,道瞳下意识地开启,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在记录生死!?”
当最后一粒光点融入纸页,那张书页重新落回了洛红衣的手中,与那本书册融为一体。
洛红衣抚摸着那变得沉甸甸的书册,眼底闪烁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明悟。
她似乎,找到了一件比记录“善款”和“黑历史”更重要的事情。
摇椅上,司辰那双略显疲惫的金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由衷的、欣慰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了一片从老槐树上落下的枯叶,轻声呢喃道:
“生死有册”
“轮回,有道。”
“红衣。”
“恭喜你,终于找到了属于你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