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璐!”
王晓亮吼出来的。嗓子都劈了。那矮个子明显动作一滞。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手腕被扎带勒了快两个小时,早就没知觉了,腿也是软的,但他整个人像被弹射出去一样,就在她惊讶的一瞬间。
枪响了。
王晓亮也撞到了她的胸口。
枪声不是炸裂的那种响,是闷的,粗糙的,像劣质鞭炮。钢珠打在天花板上,石膏粉簌簌往下掉。
枪口偏了。
矮个子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向后倒下。她将枪托抡过来,砸向王晓亮的头上。
疼。
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疼,是炸开的,眼前全白了一瞬。王晓亮整个人歪倒在地上,耳朵嗡嗡响。
范奇山动了。他一直在笑,从头到尾都在笑,现在他不笑了。他站起来,一脚踩下去,踩在裴璐的肚子上。不是踢,是踩,力气很大。
裴璐弯成了虾米,惨叫声刺耳。
那个踹飞小丑的女人已经到了。一脚。枪飞出去,在地板上滑了几米远,撞到墙角反弹回来。
结束了。
从王晓亮喊出那个名字,到枪响,到裴璐倒在地上,又是瞬间。
扎带被剪断的时候,王晓亮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一点点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整条胳膊都在筛糠。血重新涌进手腕,又麻又疼,比被绑着的时候还难受。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范奇山松绑后,第一时间看了看他的头,然后把他拉起来。
三个小丑被按在地上,手背到身后,咔嗒咔嗒上了铐子。面具被扯下来。两个男的,脸上全是褶子,看着很老。
矮个子的面具最后被摘掉。
果然是裴璐,头发扎得很紧,眼睛瞪着范奇山。
她还在挣扎。两个警察一边一个架着她往外拖,她脚蹬着地,身子往回扭,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来了。
“我刚才就该崩了你!”她冲着范奇山喊,声音尖得刺耳,“用你的命换我爸的命!让刘承德也感受一下失去儿子的滋味!”
范奇山只是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平静。
“把你也崩了!”她对着王晓亮喊,被拖到门口了还在喊,“把和刘家有关的人都崩了。”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车门关上,彻底听不见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王晓亮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钢珠砸出来的坑。就那么大一点,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如果刚才那一下没偏,这个钢珠就在范奇山的脑袋里了。
他打了个寒颤。
一个男人的手轻轻拍在了王晓亮的肩膀。
“三叔。”王晓亮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以后……你就是我亲叔。救命恩人……”
“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了。”
“晓亮,你该感谢你自己。”
王晓亮看向他,胡杨坐在了对面的茶几上。
“你打电话叫三哥,我就觉得事情不对了,就听你说,没有插话,明明打电话约好的,你还说要给门卫交代好。”胡杨说,“我到小区门口,给你打电话。结果你接了电话跟我说我在新加坡?明知道航班取消,我要过来混饭吃的,怎么开始胡说了。我就觉得事情不对了。”
“然后你又说了一句,你时间不多了。”胡杨看着他,“我再傻也听出来了。我马上报警。”
“警察已经到了,糯米已经报了警,就在我报警前不久,警察正在布置行动方案。跟他们就协商了一下。”
“不过我还是大意了。”胡杨摇头,“我们看了监控,只看到刀,没有看到枪,估计是在背包里,我想着小雅在,就几个毛贼,我俩进来就能解决。主要是你说时间不多了,我害怕他们对你们动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王晓亮注意到他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刚才那一枪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吓着了。
“你给新宇打电话了?”王晓亮问。
“打了。要密码。”胡杨说,“警察说不能强攻,我不打他们也会打的,里面有人质。我就想,我和小雅先进来,你肯定能扯谎,我们控制住局面。也不难。”
“这年头还有人会自制钢珠枪,我是真没想到。”
胡杨嘴里的小雅,此时正好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急救箱,大概是问警察要的。
她把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药水和棉签,熟练度给王晓亮的头上抹药。动作很轻,但王晓亮疼的呲牙。
谁能想到,如此温柔的女人,一脚就能踹飞一个成年男人。
她处理完,看向胡杨:
“诺诺说得没错。”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到哪儿哪儿就有故事。”
胡杨笑了一下,没接话。
“到哪儿都有故事发生。”这句话瞬间就把王晓亮拉回到多年之前,那时他还在李来福的超市,被李来福要求强行买下两箱红牛,他当场送给顾客,其中就有胡杨和张玉静,他们走的时候,张玉静就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还不认识胡杨,此时胡杨是他的救命恩人,是贵人,也是亲人。
一个甘愿冒着风险救他的亲人。
在胡杨的介绍下,王晓亮知道了,这个看上去腼腆的女人,叫江思雅。给她微笑时,他发现这个女人他很眼熟,他想起来了,这女人正是自己在迷离之间,胡杨带来的第三个女人。真是太神奇了。
给糯米、萧莫、黄学礼、刘新宇报了平安。刘新宇接电话后都哭了出来,说他没有给自己说,要告诉她估计会急死。
年夜饭是在刑警队吃的。
这事儿王晓亮活了快三十年都没想过。大年三十,别人家包饺子看春晚,他们在派出所录口供。
不过刑警队的年夜饭还行。有饺子,有凉菜,还有几个值班民警自己炒的菜。王晓亮饿了快六个小时,吃什么都香。他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饺子,又喝了两碗汤,肚子撑得圆鼓鼓的,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填满肚子后,是浑身的疲惫。
范奇山坐在他对面,也在吃。脸上因为被扇的那巴掌还肿着,左边高右边低,但他吃得很斯文,一个饺子分三口。
办案的警察过来跟他们说了情况。
裴璐。她爸叫裴国强,是当年绑架刘承德的主犯。当年在严判期间,被判的死刑。
他们三人都是刘承德的发小,当然也认识刘承义。
裴璐是单亲。从小跟她爸长大的。父女俩感情特别好。
她爸被枪毙以后,她就一直在等。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刘新宇结婚那天,她打了个车,跟着婚车车队,一路跟到了这个小区。记下了地址。然后她来应聘管家。做过销售的人,嘴皮子利索,长得也算清秀,面试一次就过了。
从此她就在这个小区里,监视着这三栋别墅。
可她连刘承德的面都没有见过,刘新宇倒是见过几次。
三栋别墅平时没什么人,只有大年三十,人最多。
但她一个女人,干不了。
她等了好几年。这几年里她一直去监狱探视——当年参与绑架的另外两个从犯。那两人判了无期,在经历过几次减刑之后,前年先后出来了。
出来之后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卖苦力。裴璐找到他们,一开始他们不愿意干。蹲了多少年自己都数不清了,谁还想回去?
但日子太难了。
裴璐跟他们说:是谁把你们害成这样的?你们蹲了十五年,出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刘家呢?住别墅,开豪车,过年一家子团团圆圆。公平吗?
穷困潦倒的时候,最容易被这种话点着,便答应了。
今年大年三十,裴璐本来觉得还得再等。家里就两个年轻人,她知道还都不姓刘。结果她看见王晓亮和范奇山开车出去,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明显是家里会来很多人,她预感肯定就有刘承德,他可是好几年都没有回来了。
她觉得机会来了。
也不能再等了,她一个人资助两个男人过日子,太困难了。
通知了那两个人。穿着提前准备好的,物业维修的工作服,今天本来就是她值班,这是她主动申请的。她调整了监控,三个人换上小丑面具,拿着刀,她包里装着钢珠枪,进了门。
钢珠枪是那个不太说话的小丑,做的,他从小就爱摆弄这些东西,有点车工的手艺。
密码是当年付兆军给她的,当时为了救王晓亮,她经常看监控,看王晓亮和罗必胜按密码,大致方位告诉她,密码就没有换过。
警察说,这三个人不图财。就是报仇。杀一个算一个。完了,把值钱的东西都拿走,那么多有钱人,值钱的东西肯定不少,然后能逍遥多久,就多久。戴面具穿鞋套,就是拖延警方找到他们的时间。
“不过这女的,”警察合上笔录本,“还算有点人性。她想过投毒。后来没干。她说怕毒到不相干的人。”
王晓亮听完,后背又是一阵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