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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云阙城。
天黑了,遮天蔽日的黑。
几艘妖族战舰悬浮在云层之上,将最后一缕天光都吞了个干净。
城外,漫山遍野尽是妖影,远处的丘陵上、河谷中、密林间,到处都是黑压压的妖卒。
从城头望去看不到尽头,就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星星,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
风从北面吹来,裹挟着腥臊气,呛得城头的千余黄衣使直皱眉。
城内的气氛极为压抑,让人有些喘不过气,街巷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偶尔有孩童的哭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很快便被大人捂住了嘴。
几十万百姓缩在城中,如同瓮中之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城头之上。
银蛇公子满身是血地站在垛口前。
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左臂上一道从肩到肘的伤口被胡乱缠了几圈布条,血还在往外渗。
发髻散了,碎发黏在脸上,遮住了半边眼睛,他也懒得去拨。
银蛇公子没有看那些妖卒,也没有看天上的战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城内某一处亮着灯的窗户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个长相憨厚的蓝衣使从城梯口快步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头上格外清晰。
他走到银蛇公子身侧,抱拳低声道:
“大人,消息又没送出去。”
银蛇公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了句:
“第几波了?”
“已经派了三波人了,都杳无音讯。”
蓝衣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可银蛇公子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三波人,三批蓝衣使,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每一个都有本事在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可一个都没回来。
不用猜,八成是死在妖族手上了。
这无疑印证了一个事实,如今的云阙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想到这,银蛇公子心中不免生出一抹忧愁来。
他注视着远方越来越近的妖影,苦涩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原本收复的土地全部沦陷,只剩下这座云阙城了,如今云阙城又岌岌可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咱们还真是失败啊。”
蓝衣使抱拳道:“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
银蛇公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血污,又看了看城头上那些同样伤痕累累的黄衣使,摇了摇头。
“想想前不久,咱们收复徐州六城是何等意气风发啊?”
“如今妖庭反扑,徐州六城尽失,退守云阙城。”
“城外十万妖兵围城,城内粮草不足半月,援军杳无音讯。”
“这叫尽力?无能啊……”
蓝衣使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银蛇公子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蓝衣使那张憨厚朴实的脸上,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要死了,怕不怕?”
蓝衣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属下出江南之时,就没想着回去。”
这笑容憨厚得像是隔壁村种地的老农,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修士。
银蛇公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罕见地打趣道:“要是我抽身跑了,你怕不怕?”
蓝衣使摇摇头,一脸认真道:“大人尽管离开,属下必定为你断后。”
“切。”
银蛇公子嗤了一声,给了蓝衣使一巴掌,拍在他那厚实的肩膀上,力道着实不轻。
“在你眼里我银蛇公子是贪生怕死之徒?”
蓝衣使疼得龇牙咧嘴,揉了揉肩膀,也打趣道:“难说。”
这一句“难说”说得极为认真,认真到银蛇公子都有些哭笑不得。
“难说个屁!”
银蛇公子骂了一声,而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池。
城中万家灯火,虽然稀疏,却还在亮着。
那些灯火之下是几十万活生生的人,有老人,有妇孺,有孩童。
他们不敢出门,不敢出声,只是守着那一盏灯,等着天亮。
银蛇公子看着那些灯火,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云阙城内还有几十万百姓,我逃了,他们怎么办?”
不知为何,邪道修士出身的银蛇公子,现在张口闭口竟然满是百姓二字。
若是让江湖上那些正道修士听见了,怕是要惊掉一地下巴。
银蛇公子当年在邪道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杀伐果断,怎么如今倒像是个满腔热血的守城将军了?
可蓝衣使一点也没觉得意外。
他跟了银蛇公子三个月,知道这个人嘴上说着邪魔外道的话,心里装着却是天下苍生。
不然当初也不会主动请缨北上了,更不会在三个月内收复徐州六城之后又死战不退
蓝衣使摸了摸鼻子,咧嘴一笑:
“那敢情好,咱们黄泉路上还能有个伴。”
银蛇公子没有接话,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城楼的方向。
银蛇公子的目光在一盏灯火上停留了片刻,声音意味深长。
“军师,这次我不会逃,不会让江南失望的……”
蓝衣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不久,城外的风更大了,裹挟着腥臊气扑面而来,吹得城头上的旌旗哗哗作响。
银蛇公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妖影,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散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将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了一张虽然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
“传令下去。”
“今夜全城戒严,城内所有修士上城头。”
“得令!”蓝衣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这时,银蛇公子又叫住了他:
“还有——”
“弄些酒来,今晚给兄弟暖暖身子,壮壮胆子。”
蓝衣使脚步一顿,嘴角微微上翘:
“得嘞。”
……
另一边,苗疆。
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一座吊脚楼高悬于峭壁之上,楼前种满了不知名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楼前的栏杆上晒着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羊皮纸,被山风吹得哗哗作响。
聋婆婆站在阁楼前,佝偻着腰,捧着一张羊皮地图,浑浊的老眼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来回扫视。
那张地图很大,几乎铺满了整张石桌。上面用朱砂和墨汁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以及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看来妖族已经席卷了半个大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