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土地,说了一句道:“老赵,这才刚开始。”
“花生出了苗,后面还有更多的仗要打,浇水、施肥、病虫害防治,每一步都不能松懈。”
老赵也站了起来,站在他旁边,望着同一片土地,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道:“你放心,秦技术员,从今天开始,我老赵就住在地头了,苗在,我在。”
秦墨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赵站在晨光中,那张被西北的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这样一种表情,不是苦涩的坚忍,不是无奈的顺从,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秦墨白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两个人在晨光中并肩站了很久,望着那些在栽培槽中破土而出的嫩芽,望着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谁也没有再说话。
花生出苗之后的第三天,秦墨白又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尚未处理的红薯种薯。
按照传统的种植方法,红薯需要先育苗,剪下薯藤扦插到大田里,再经过三个多月的生长期才能收获。
这个过程耗时漫长,而且七月份的高温对薯藤的成活率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秦墨白蹲在堆放红薯种薯的仓库门口,手里捏着一块紫红色的种薯,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老赵说了一句道:“老赵,红薯不能用常规的方法种了。”
老赵站在他旁边,听了这话,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质疑,立刻问了一句道:“你说怎么种,我们就怎么种。”
秦墨白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需要一台振动台。”
“振动台?”老赵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说道:“什么样的振动台?你说,我让人去做。”
秦墨白回到临时住的土坯房里,摊开纸,画了一张简图。
那是一个用钢板和弹簧制成的平台,平台下方安装一个偏心轮电机,电机转动时带动平台产生特定频率的垂直振动。
他在图纸上标注了振动频率的范围,每分钟八百到一千二百次,振幅控制在两到三毫米之间。
这张图纸看起来简单得近乎简陋,但对于这个偏远公社的人来说,已经是一份充满未知的天书了。
老赵拿着图纸,看了一遍,虽然他完全看不懂那些符号和数据代表什么意思,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派人去县城找了一名电焊工和一个报废的电机,又搜罗了几块废钢板和几根弹簧。
两天之后,一个简陋但结实的振动台在北沟公社的打谷场上组装完成了。
秦墨白蹲在振动台旁边,调整了偏心轮的配重,接通电源,启动电机。
平台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以一种稳定的频率振动起来。
他把手放在平台上,感受着振动的频率和幅度,然后关掉电源,调整了一下偏心轮的角度,再次启动,再次感受,反复调试了七八次,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关掉了电源。
第二天清晨,秦墨白带着老赵和几个社员,把一批精选出来的红薯种薯搬到了振动台旁边。
他拿起一块种薯,放在掌心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放在振动台上,固定好,启动了电机。
平台开始振动,起初是低频的、沉闷的嗡鸣,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沉睡中发出的鼾声。
秦墨白蹲在旁边,一只手放在平台上,感受着振动的频率,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秒表,目不转睛地盯着指针。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与那台机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关掉了电源,平台停止了振动,打谷场上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拿起那块经过振动的种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外表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块紫红色的、表皮光滑的种薯,看不出与处理前有任何区别。
但秦墨白知道,在种薯的内部,那些沉睡的细胞正在被唤醒,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排列和组合。
特定的机械振动频率,能够刺激植物细胞壁上的机械敏感离子通道,触发一系列细胞内信号级联反应,从而激活那些在常规条件下处于休眠状态的次生生长基因。
这是一种在二十一世纪才被系统研究的植物生理学现象,但在七十年代的西北农村,秦墨白只能依靠自己对植物生理学的理解和反复的试验,来摸索那个最合适的频率。
他把经过振动处理的种薯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块未经处理的种薯,重复了同样的操作。
一块接一块,一批接一批,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重复着这个单调而枯燥的过程。
老赵和几个社员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操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们对秦墨白已经建立起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既然他能让花生在七月份出苗,那他一定有办法让红薯也活下来。
处理完所有种薯之后,秦墨白没有立刻进行扦插。
他把那些经过振动处理的种薯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静置了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傍晚,他拿起一块经过处理的种薯,用刀切开,仔细观察内部的肉质,原本均匀的薯肉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密集的白色小点,那是被激活的潜伏芽原基,正在蓄势待发。
他放下刀,转过身,对老赵说道:“可以扦插了。”
扦插的过程比传统方法简单得多,不需要育苗,不需要剪藤,直接把经过振动处理的种薯切成小块,每块保留一到两个被激活的芽原基,然后埋入气雾栽培槽的泡沫板孔洞中,让切面朝上,略微露出基质表面。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就把所有的红薯种薯都处理完毕并扦插了下去。
五天之后,第一批红薯芽破土而出。
那些芽比传统育苗长出的薯藤更加粗壮,叶片更加肥厚,颜色也更加浓绿。
它们像是憋着一股劲,一旦破土,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藤蔓一天能伸长好几厘米,叶片一天比一天宽大,在七月的烈日下舒展着,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贪婪地吸收着阳光和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