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朱曼彤,说了一句道:“脱粒机验收通过了,三个学生顺利到了,试验站的宿舍安顿好了。”
“农机厂的新车间地基已经挖了一半,陆部长那边批复也下来了,一件一件的事都在有条不紊的推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道:“好像终于不用我一个人自己背着走了。”
朱曼彤没有接这句煽情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摸出半瓶高粱酒,是上次去师长家里吃饭时她拿回来的,一直没动过。
她拿了两个小酒盅,摆在秦墨白面前,倒了两杯,一杯推给他,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今天确实值得喝一杯。”她说完后,端起杯子,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秦语秋从外面端着一大盆炖白菜进来,看见两人举杯,立刻嚷嚷起来道:“我也要!”
“你不行。”秦墨白和朱曼彤异口同声道。
秦语秋撇了撇嘴,把白菜往桌上一放,嘟囔着“小气”,但还是麻利地摆上了碗筷。
晚饭很简单,葱爆羊肉、香菇炖鸡、醋溜白菜、一碟腌萝卜条、一锅小米粥、两屉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但在这个年代的西北,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一餐了。
酒过三巡,秦墨白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他跟朱曼彤和秦语秋讲了接站时的细节,讲贺建军扛着绘图板不肯放手的样子、欧阳雪梅检查火炉时的认真劲儿、韩文斌站在窗前看风机时眼睛里的光。
“那个欧阳同学,”秦语秋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插嘴道,“长得怎么样?好看不?”
秦墨白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说道:“挺精神的,扎两条辫子,眼睛很有神,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秦语秋“哦。。。”了一声,拉长音调,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
朱曼彤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她立刻缩了缩脖子,埋头啃鸡腿去了。
朱曼彤没理她们俩,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看着秦墨白,问了一句正经的,道:“那三个学生来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安排?”
“分工已经想好了,”秦墨白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说道,“韩文斌主攻半导体物理,负责薄膜电池的工艺优化和光电转换效率的提升;”
“贺建军学的是电化学,主攻深循环蓄电池的改进,气相二氧化硅增稠、负极硫酸盐化抑制,配合752厂那边的团队,这些他都有理论基础;”
“欧阳雪梅是电化学方向但偏材料表征,我让她负责所有实验数据的系统记录和整理,同时配合韩文斌做薄膜沉积过程的参数分析。”
朱曼彤听完,点了点头道:“三个人各有侧重,不打架。”
“对,”秦墨白说道:“而且他们三个性格互补,韩文斌沉稳,适合带方向;贺建军手快脑子活,适合跑实验;欧阳雪梅细致严谨,适合管数据和文档,正好。”
朱曼彤没再问,她知道,他既然已经把分工想清楚了,明天一早就会带着他们干起来,她只是默默地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后,秦语秋抢着去洗碗。
秦墨白和朱曼彤坐在堂屋里,一人端着一杯热茶,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秦墨白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明天开始,试验站就算正式开工了。”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朱曼彤说。
朱曼彤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茶杯,目光也落在窗外的星空上,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但屋里的炉火很暖。秦墨白喝了一口热茶,闭上眼睛,难得地让自己彻底放松了下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
第二天清晨,秦墨白难得睡了个自然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朱曼彤已经不在炕上了,枕头旁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衬衫,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写着:“锅里温着粥,咸菜在桌上,今天别又忙忘了吃早饭。——彤”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里,穿好衣服,洗了把脸,端着碗粥走到院子里。
秋日的晨光刚好越过院墙照进来,落在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上,几颗晚熟的枣子还挂在枝头,红得发亮。
他三两口喝完粥,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出门往试验站的方向走去。
试验站那排旧库房昨天已经基本清理完毕,但正式挂牌和搬入还得等两天。
不过库房最边上那间,之前是堆放旧农具的,现在已经腾出来当了临时办公室兼茶室。这主意不是秦墨白出的,是范老师。
秦墨白推开门的时候,范老师正坐在那张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八仙桌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壶身油光水滑,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桌上摆着两个茶杯,茶叶已经泡开了,茶汤颜色正合适。
“小子,来了,”范老师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茶刚泡好,趁热喝,这是我从老胡那儿匀来的明前龙井,别问哪儿来的,问就是‘落实政策’的时候发还的。”
秦墨白笑了笑,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冽甘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栗香,在嘴里转一圈,整个人都清醒了。
“范老师,您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秦墨白问道。
“等你,”范老师放下紫砂壶,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烟丝,慢条斯理地卷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眯起眼睛看着秦墨白,道:“昨天我听龚瑞说,首都来的三个学生到了?”
“到了,昨天下午安顿好的,”秦墨白说道,“两男一女,都是沈怀远老师的学生,半导体物理、电化学、材料表征,三个方向刚好对口。”
范老师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又抿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