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站为主，农机厂为辅，”秦语秋说道，“试验站那边缺管杂事的人，采购、表格、归档、联络。。。欧阳姐一个人管不过来。”
“农机厂那边主要是库房台账和物资管理，李厂长也需要有人帮着理顺。”
朱曼彤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秦墨白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妹妹比你干脆”，那种意思太明显不过了。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秦语秋身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平静而认真道：“行，那我跟你交代几件事，你记住了。。。”
秦语秋立刻坐直了身子，像在学校里听老师讲课一样。
“第一，试验站那三个学生，都是读书人，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好处，讲道理、守规矩、认数据不认人。”
“但也有读书人的毛病，有时候钻牛角尖，有时候觉得‘我是做研究的，这些琐事不该我管’。”
“你去了之后，采购单的格式你定，规矩你立，谁填得不合规，退回去让他重填，不要怕得罪人，尤其是那个贺建军，韩文斌说，他填采购单跟画符一样，你盯着他点。”
秦语秋抿了抿嘴，忍住笑，认真点头。
“第二，欧阳雪梅，”朱曼彤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慎重，道：“这个姑娘不简单，沈教授专门派她来管数据，说明她的能力和心性都是拔尖的。”
“你能从她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怎么记数据、怎么做归档、怎么把一件事从头到尾理得清清楚楚。”
“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你是去帮他们的，不是去当谁的跟班。”
“杂事你管，但实验本身的事你不要插手，也不要让他们把所有杂事都一股脑推给你，边界要划清楚，一开始就要立好。”
“嗯。”秦语秋用力点头道。
“第三，农机厂那边，李厂长脾气急，但人不坏，他那只手。。。”朱曼彤朝自己的左手比划了一下，道：“是早年干出来的伤。”
“他对手底下的人严，是因为他吃过亏，你去建库房台账的时候，旧零件该报废的报废，该归类的归类，不要因为哪个老师傅说‘这个以后还能用’就心软。”
“库房管理的第一原则。。。账物相符，账上有，物就得在，物在，账上就得有，差一个螺丝钉都不行。”
秦语秋又点头。
“第四。。。”朱曼彤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目光也更沉了，道：“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管在试验站还是农机厂，你都可能会遇到一件事。。。有人让你‘通融’一下。”
“比如李厂长急着要用什么零件，不想走审批流程，让你直接出库；或者韩文斌要买什么试剂，让你帮他绕开配额限制。”
“这种时候，你要记住，规矩就是规矩，你可以帮他们想办法、找替代方案，但不能替他们违规，一旦开了口子，以后就收不住了。”
她说完，靠回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目光在秦语秋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些话有没有真正进到她心里。
秦语秋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只会翻课本、织毛衣。。。还有喂鸡，现在要开始翻账本、填采购单、管库房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朱曼彤，一字一句地说道：“二嫂，我记住了，每一条都记住了。”
朱曼彤看着她，眼神里的锐利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柔软的东西。
她拉开写字台中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旧算盘。
枣红色的边框，算珠是牛骨做的，已经被磨得油光水滑，每一颗珠子拨动起来都顺滑无声。
算盘的角上用红漆点了一个小小的三角标记，像是某种私人的记号。
“我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妈给我的，”朱曼彤把算盘放在秦语秋面前，声音不高，说道：“那时候我在军队里当个排长，第一天上岗，我妈把这个塞给我，说。。。”
“‘算盘珠子拨得响，心里才不慌。’。”
“我也奇怪，她干嘛送这个东西给我，但是我也收下了。你拿去用吧，试验站那边要算的东西多，薄膜效率、蓄电池容量、材料配比。。。这些数字一个都不能错。”
秦语秋看着那个算盘，眼眶微微一亮了，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接住一件珍宝。
算盘沉甸甸的，带着朱曼彤掌心的温度，传递了过来。
“谢谢嫂子。”她的声音有点兴奋，还带着点激动。
朱曼彤摆了摆手，像是受不了这种煽情的场面，转过头看着秦墨白道：“你。。。那三个月试用期，我上次说的两个条件，你替她答应了，现在当着她的面，你再说一遍。”
秦墨白坐直了身子，看着秦语秋，郑重其事地说道：“三个月，不合格就回来，不搞特殊化。”
秦语秋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她使劲点了点头：“我不会不合格的。”
朱曼彤“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铁皮文件柜前，拉开“物资”那格，从里面抽出一沓空白的入库单、出库单和盘点表，用橡皮筋扎好，放在秦语秋面前道：
“这些你先拿去用，试验站那边缺什么表格，你自己照着这个格式画。”
“农机厂的库房，先从分类编号开始，我建议你用‘四位编码法’，大类、中类、小类、流水号，具体怎么分，你去了之后根据实际品类定。”
秦语秋把单据和算盘一起小心地装进帆布包里，站起身，朝朱曼彤鞠了一躬，笑道：“二嫂，谢谢你教我的所有东西。”
朱曼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像是一种无声的嘱托。
从办公楼出来，夕阳正浓。
三个人沿着那条碎石路往回走，秦语秋走在中间，秦墨白和朱曼彤一左一右，她的帆布包里装着那个旧算盘和那沓空白单据，沉甸甸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秋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她抬起头，望着远处试验站那排旧库房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从明天起，她不再是谁的妹妹，也不再是谁的帮手，她要自己管起一摊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