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写到“观测项目”这一栏时,他停了一下,然后列出了长长一串清单。。。
小麦:出苗期、抽穗期、成熟期(生育期天数);株高、穗长、有效分蘖数(农艺性状);每穗粒数、千粒重、容重(产量构成);条锈病发病率、倒伏程度(抗性表现);实际亩产量。
玉米:出苗期、抽雄期、成熟期;株高、穗位高、茎粗;穗长、穗粗、秃尖长、行粒数、千粒重;大斑病和小斑病发病率;实际亩产量。
每一项后面,他都标注了测量方法和工具,株高用竹竿尺量,千粒重用天平称,欧阳雪梅那里有精度01克的分析天平可以借用,产量用麻袋装好后上秤称。
写到数据分析方法的时候,他放下笔,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田间试验与统计分析方法》,翻到“方差分析”那一章,对着公式看了好一会儿。
他需要在试验结束后,用方差分析来检验品种之间的差异是否达到显著水平。
这在1970年代的中国县级农业单位里,很少有人这么做,大多数人就是“看哪个产量高就种哪个”。
但秦墨白坚持要搞统计分析,因为他知道,产量受年份气候影响很大,一年的数据说明不了问题,必须有统计显著性才能下结论。
他在方案里写道:“所有产量数据采用方差分析(f测验)进行检验,品种间多重比较采用lsd法(最小显著差异法)。”
“分析工具:算盘+查表法,由秦语秋负责数据录入和初步计算,范老师审核最终结果。”
写完这一条,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秦语秋那把算盘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最后是时间安排:
197x年10月下旬:完成试验地整地和区划,麦收后、玉米收后的空闲期就规划好;
197x年11月上旬:冬小麦品种播种,有甘麦8号、当地农家品种、阿勃这些品种;
197y年4月中旬:春玉米品种播种,有中单2号、京早7号这些品种;
197y年6-7月:小麦收获、考种、数据记录;
197y年9-10月:玉米收获、考种、数据记录;
197y年11月-197y年3月:数据整理、统计分析、撰写年度进展报告;
197z-19xx年:重复试验+扩大参试品种数量+启动杂交选育预备工作。
他放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稿纸已经写了满满八页,字迹从最开始的有力工整,到中间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到最后几页甚至有些潦草,那是他写得最顺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他重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整体框架是完整的,目标明确、设计合理、指标全面、方法科学、时间清晰,但有两个地方他打了问号。
一是灌溉方案,xx走廊缺水,试验地的灌水次数和灌水量必须严格控制。
他写了“按农场常规灌溉制度执行”,但范老师之前跟他提过,不同品种的需水临界期不一样,小麦的拔节、抽穗期和玉米的大喇叭口期是最需要水的。
他虽然在这边的水源已经解决了,但是后面如果全县铺开,他还要想着怎么解决那个水源问题呢。
如果能在这些关键时期精准补水,更能拉开品种间的差距,他决定等范老师审稿的时候再跟他确认。
二是对照品种的选择,中单2号作为玉米对照没问题,它本身就是高产标杆。
但小麦那边,他用的是“当地农家品种”,这个品种产量低但适应性强,作为对照可以,但缺乏一个“中间参照”,既比农家品种产量高、又不如甘麦8号那么极端抗旱的品种。
他需要在农科院那边再找一个。
他把这两个问题记在方案最后一页的“待讨论事项”下面,然后拿起整份稿纸,用夹子夹好,放在桌角。
抬头一看,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屋里的白炽灯把稿纸照得清清楚楚,没有煤油灯那种晃眼的明暗交替,也没有烟熏火燎的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打麦场上残留的麦香和玉米棒子的甜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部长说的那个主任下个月要来视察,这份方案,正好可以作为作物研究中心的“门面”,不是一台机器、不是一块薄膜,而是一份扎扎实实的科学规划。
它能告诉那个主任,我们不是在瞎折腾,我们是在用科学的方法,一步一步地解决这片土地上的根本问题。
他关上窗户,把灯关了,摸黑走出屋子。
他已经在期待范老师看到第八页时,那副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了。
。。。
天刚蒙蒙亮,秦墨白就把那份八页纸的方案折好,装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口袋,在封面上压了一块镇纸,交代值班的战士。
他说道:“范老师来了之后,第一时间让他看这个,让他改,别客气。”
然后他跳上吉普车,李如松已经把车发动了,引擎突突突地响着,尾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拖出一道白烟。
“秦墨白,咱们这一去就要几天了?”李如松搓了搓方向盘,哈出一口白气道。
“暂且看看吧,”秦墨白看了看手表,道:“说不好是多少天,今天赶不到,中途在半路歇一晚,明天上午就到了。”
吉普车驶出县城,沿着国道往东南方向开,出了xx走廊的腹地,地势逐渐起伏,戈壁滩变成了黄土丘陵,路也越来越颠。
李如松开得稳,但有些路段坑洼太大,人还是被颠得上下弹。秦墨白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靠着椅背,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过今天要见的那个人,省农科院作物研究所的赵国栋主任。
赵国栋,五十出头,西北农学院科班出身,五八年农科院建院时就在一线搞小麦育种,主持选育过“甘麦”系列的几个品种,在省内农业系统里是数得着的权威。
陆部长之前跟地区行署的那个主任打过招呼,那个主任又给省农科院那边递了话,但这些都是“上面”的关系,真正坐下来谈,还得靠方案本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