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局台北站的会议室里,今儿个一大早就不对劲。
几个处长、副处长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在门口抽烟,谁也不说话,眼睛时不时往楼梯口瞟。
八点二十八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毛人凤打头走进来,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后面跟着局本部的几个处长,还有吴敬中。吴敬中今天穿得挺精神,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但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些。
“都坐下。”毛人凤在主位坐下,然后向参加会议全体人员摆了摆手。
一百二十多号人齐刷刷落座,腰杆都挺得笔直,没人敢靠椅背。
毛人凤没有急着开口说话,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放下茶杯。
“今天叫大家来,”毛人凤开口,声音不高,“主要是宣布几项人事安排。”
他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吴敬中脸上,又移到余则成脸上。
“情报局新成立,各地方站人事都要调整。”毛人凤说,“台北站是局里的重中之重。这些年在敬中同志的带领下,台北站的工作是突出的,局里是肯定的。”
他说着转向吴敬中,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敬中,你辛苦了。”
吴敬中赶紧欠身:“局长过奖,都是分内的事,应当的。”
“是分内的事,可也得有人干得好。”毛人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众人,“敬中同志是老资格了。从军统时期到现在,风风雨雨几十年,经验丰富,做事稳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当年在天津,局面那么复杂,他能把站里工作维持住,不容易。来台湾这几年,台北站在他手里,没出过大乱子,该抓的人抓了,该办的事办了,上上下下也做得很周全。”
话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吴敬中。吴敬中微微垂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坐姿更端正了些。
“敬中这个人,有个最大的优点,识大体,顾大局。”毛人凤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心里有数。这次局里改组,他积极支持,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建议,帮局里平稳过渡,这是功劳。”
“所以经局里研究决定,”毛人凤提高了些音量,“并报国防部批准,调吴敬中同志任情报局本部高级联络专员,常驻局总部办公。”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交换眼神,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吴敬中站起来,立正敬礼:“一切服从组织的安排。”
毛人凤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目光转向余则成。
“至于余则成,”他话锋一转,“这个同志,我已经观察他很久了。”
余则成感觉到后背有些发紧。他坐着没动,只是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则成是年轻一辈里,难得的踏实人。”毛人凤说得很慢,“他不张扬,不冒进,交给他的事,总能办得妥帖。从天津到台北,跟着敬中这么多年,经手的大小案子,没出过纰漏。”
他目光投向余则成:“这次改组期间,余则成同志的表现,局里是看在眼里的。立场坚定,服从安排,关键时刻……能站稳。”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谁都听懂了,这是在说余则成婚礼风波后,依然能稳住局面,没给局里添乱。
“年轻干部,最怕的是什么?是浮躁,是急着表现。”毛人凤环视全场,声音沉了些,“则成没这个毛病。他懂得一个道理:在咱们这行,稳,比快重要;准,比多重要。”
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所以局里决定,由余则成同志暂代台北站站长职务,主持台北站全面工作。”
会议室里更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盯着桌面,还有人偷偷瞟向余则成。
余则成站起来,立正敬礼。
“到前面来。”毛人凤朝他招招手。
余则成走到主位旁站定。这个位置,他能看清会议室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有惊讶,有不甘,有羡慕,还有那么一两个,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复杂。
毛人凤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拍得余则成肩头一沉。
“则成啊,这副担子不轻。”毛人凤看着他,“台北站是情报局在台湾最重要的站,交给你,是信任,也是考验。”
“是,局长。”余则成声音很稳,“则成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毛人凤点点头,重新坐下。“关于余则成同志的军衔问题。局里已经上报国防部人事厅,建议晋升为上校军衔。”
这会儿会议室里的骚动更明显了。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挪了挪椅子。
“部人事厅的正式批文,需要走流程,得等些日子。”毛人凤话锋一转,“但工作不能等。我已经交代总务处。从这个月起,余则成同志的薪饷、待遇,一律按上校标准执行。等人事厅那边手续走完,就是正式的铨叙上校。”
先享待遇,后补手续。这话里的分量,在场谁都听得懂。
余则成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晋升,这是毛人凤在众人面前给他撑腰,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我用了。
“另外,”毛人凤转向吴敬中,“敬中同志虽然调到局里,但名义上还是台北站的站长。则成同志代理期间,重大事项要向敬中同志请示汇报。日常事务,可以自行决断。”
这话说得明白:权给你了,可你也得知道,上头还有人看着。
毛人凤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勉励大家精诚团结、把工作做好之类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了,”最后他摆摆手,“事儿就说到这儿。散会。”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座。余则成站在前面,看着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有的冲他点头笑笑,有的装作没看见,还有一两个老资历的处长,眼神里那股子不服气,藏都藏不住。
等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就剩下毛人凤、吴敬中和余则成。
毛人凤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
“则成啊,这个位置,我给你了。能不能坐稳,要看你自己的了。”
余则成恭敬地站着:“局长栽培,则成铭记在心。”
“栽培是栽培,可路得你自己走。”毛人凤弹了弹烟灰,“台北站这些老人,都是跟了敬中多年的。面上会服你,心里怎么想,难说。你得拿出本事来,让他们服气,不是服你这个人,是服你这个位置。”
“我明白。”
“明白就好。”毛人凤站起身,“行了,我下午还有个会。敬中,你再跟则成交代交代。”
“是,局长。”吴敬中赶紧应道。
毛人凤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余则成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他看透似的。
“记住,”毛人凤最后说,“关键时刻站对了方向,是本事。可往后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随从紧跟其后,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吴敬中走到窗前,背对着余则成,看着楼下毛人凤的车队驶出院子。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
“则成啊,坐吧。”
余则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吴敬中没坐,在会议室里慢慢踱步。
“毛局长今天这番话,”吴敬中开口,“表面是表扬,是肯定。可你听出弦外之音了吗?”
余则成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我‘识大体,顾大局’,是褒奖,也是提醒。”吴敬中停下脚步,看着余则成,“意思是让我继续懂事,该退的时候退,该让的时候让。”
他顿了顿,又走起来:“说你是‘年轻一辈里难得的踏实人’,是肯定,也是敲打。意思是让你一直这么稳下去,别飘,别冒进。”
余则成点点头:“我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就好。”吴敬中走到他面前,拉过把椅子坐下。两人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吴敬中从口袋里摸出烟斗,慢慢装着烟丝,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下都在想事儿。
“站里现在这局面,你心里有数吗?”吴敬中问。
“有数。”
吴敬中吐着烟,“石齐宗是总部派来的,能力强,心思细。他婚礼上查你的事,虽然被毛局长压下去了,但他心里肯定不服气。这种人,不会轻易罢手。”
余则成仔细听着。
“赖昌盛呢,”吴敬中顿了顿,“地头蛇,在站里干了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他眼红你这个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上来,他第一个不服。”
吴敬中磕了磕烟灰,继续说:“这两个人,你得处理好。石齐宗那边,面上要过得去,工作上该支持支持,但心里要有数,他是毛局长的人,不是咱们的人。”
“我明白。”
“赖昌盛那边,”吴敬中眯起眼,“要防着。这人做事没底线,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给了他码头仓库的检查权,是安抚他,也是给他设个套。码头那边水浑,他要是陷进去,自己就完了。”
“站长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吴敬中打断他,“则成,你现在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实则如坐针毡。上面盯着,下面看着,左右还有人惦记着。每一步,都要想好了再走。”
余则成从椅子上站起来。
吴敬中看着他,“在毛局长手下做事,听话,比能干更重要。这话你得刻在心里。”
“我记住了,站长。”
“记住就好。”吴敬中拍拍他肩膀,“走吧,从今天起,你就是台北站的代理站长了。这副担子,不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下楼时,就看见赖昌盛和几个处长站在楼梯口,看见余则成和吴敬中下来,赖昌盛脸上立刻堆起笑,迎了上来。
“专员!余站长!”赖昌盛伸出手,先跟吴敬中握了握,又跟余则成握,握得很用力,“恭喜恭喜啊!毛局长亲自宣布,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吴敬中笑了笑:“昌盛啊,以后站里的事,要多配合则成。”
“那肯定配合!”赖昌盛拍着胸脯,“我是站里的老人了,肯定全力支持余站长的工作!”
旁边几个处长也围过来道贺,话说得都挺漂亮,余则成一一应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话说得客气又周全。
吴敬中摆摆手:“你们聊,我先去收拾东西。”说完转身往楼下走。
余则成应付完这些人,下了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电话。
“石处长,我是余则成。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石齐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余站长,您找我?”
“坐。”余则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石齐宗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握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余则成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石处长,你觉得咱们站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石齐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余则成会这么问。他想了想,才谨慎地说:“我觉得……是整合。原保密局和二厅合并不久,两边人员还需要时间磨合。”
“对,整合。”余则成点点头,“所以我想,咱们得尽快把队伍带起来。行动处和情报处要密切配合,不能各干各的。”
“我同意。”石齐宗说。
“那就好。”余则成站起身,走到窗前,“石处长,我知道你能力很强,毛局长也很器重你。以后站里的工作,还得靠你多支持。”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我知道你是毛局长的人,但既然在站里共事,就得配合工作。
石齐宗也站起身:“余站长放心,我会全力配合。”
“那就好。”余则成转过身,笑了笑,“去忙吧。”
“是。”
石齐宗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余则成一个人。
他走回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听筒,拨了个号码。
“喂,晚秋吗?”他说,声音柔和了些,“我晚上回家吃饭……嗯,局里的事定下来了……好,等我回去再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点点灯火。台北的夜,来了。
余则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有手里的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这个位置,他坐上来了。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他得平衡好石齐宗和赖昌盛,得让毛人凤放心,得让吴敬中满意,得把站里的工作抓好,还得……继续潜伏下去。
所有这些,他得一个人扛。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