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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瑞发杂货掌柜孙元贵舍生取义

石齐宗从余则成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余则成刚才那顿骂,他一个字都没有还。

他把最近的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王辅弼说去年十二月十八号晚上,有人往他门缝里塞纸条,威胁他传情报。塞纸条的人知道他被俘的事,知道他在台北的住址,知道他老婆孩子事儿,这些信息不是一般人能查到的。

余则成十七号上岛,十九号离岛。十八号那天晚上,他正好在岛上。

上午他去龙华寺抓人,又看见了余则成的女人。说是来拜观音求子,可正好是孙元贵去取情报的时候。

石齐宗点上根烟,抽了一口。

王辅弼被威胁的时间,正好是余则成在岛上的时候。孙元贵去取情报的时候,余则成的女人正好出现在龙华寺门口。

两件事,都跟余则成有关。可他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巧合”。

王辅弼已经招了,能说的都说了。孙元贵是唯一的线索。要想知道答案,就得从他嘴里掏东西。

石齐宗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多。

不急。让他在里头再待一待,熬一熬。等他心慌了,怕了,再审。

下午五点整,石齐宗站起来,往地下室走。

审讯室里灯亮着,孙元贵被绑在那把铁椅子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石齐宗走进去,把门带上。他在桌子后头坐下,就那么看着孙元贵。

孙元贵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遮着半边脸,看不清什么表情。

“孙元贵,”石齐宗开口,“瑞发杂货号掌柜,迪化街开了三年。老家山东,民*三十七年来台湾,民*四十一年退役,退役前在八十八师当过副连长。”

孙元贵没动。

“你这些底细,我不用审,翻翻档案就知道。”石齐宗站起来,走到孙元贵跟前,弯下腰,凑近了看他,“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替谁干活?”

孙元贵抬起头,用冷漠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石齐宗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行,有骨气。”他说,“那我换个问法,你今天去龙华寺,是取谁的货?”

孙元贵还是不说话。

“王辅弼,认识吗?”

孙元贵动了一下。很轻微,肩膀那儿微微一颤,又稳住了。

石齐宗看见了。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王辅弼已经被我们抓了,什么都招了。”他说,“他供出来,每个月的今天,他把情报放在观音像底下,有人来取。今天正好是取货的日子,你来了。你说,你认不认识他?”

孙元贵低着头,不说话。

石齐宗等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对外头说了句什么。一会儿,门开了,两个行动队的押着王辅弼进来。

王辅弼被折腾得够呛,脸色灰败,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认识吗?”石齐宗指着孙元贵,问王辅弼。

“不认识?”

“不……不认识。”

石齐宗盯着他看了几秒,挥了挥手。那俩人又把王辅弼押出去了。

门关上。石齐宗转回身,看着孙元贵。

“他说不认识你。”石齐宗说,“可你今天是来取他放的情报的。你不认识他,你怎么知道今天有货?谁告诉你的?”

孙元贵还是不吭声。

石齐宗走到桌子后头,坐下。他把抽屉拉开,从里头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还有一张小字条。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举起来给孙元贵看。

“一江山岛防御工事图,炮位、兵力部署,标得清清楚楚。”他说,“这是王辅弼画的。你今天是来取这个的。对不对?”

孙元贵看了一眼那张图,又把眼睛挪开。

石齐宗把图放下,拿起那张字条。

“这张字条,是跟图一起放在观音像底下的。上头写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孙元贵没反应。

“上头写的是‘近日有人查问四十五师旧部,小心。’”石齐宗念完,把字条放下,“这字条,是王辅弼写给上家的。他被人威胁,被迫传递情报,他心里害怕,就偷偷写了这个,想提醒上家。结果,还没来得及放进去,就被我们抓了。”

他顿了顿。

“你今天是来取情报的。你要是拿了这张图,也拿了这张字条,你就知道,王辅弼出事了,就不会再跟他联络。对不对?”

孙元贵还是不说话。

石齐宗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你背后有人。”他说,“这个人,知道王辅弼被俘过,知道他在台北的住址,知道他家里有老婆孩子,拿这个威胁他,逼他传情报。这个人,还知道你,知道你是交通员,让你定期来取货。这个人,是谁?”

孙元贵抬起头看着石齐宗,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行。”他说,“那咱们换个方式聊。”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蔡永清和李大毛进来,手里拿着绳子,还有一桶盐水。

孙元贵被从椅子上解下来,然后被吊起来。绳子拴着两个手腕,吊在房顶的铁环上,脚离地将将够着地,脚尖点着地面,全身重量都吊在胳膊上。

“最后问你一次,”石齐宗说,“你的上线是谁?”

孙元贵不说话。

“打。”

蘸了盐水的麻绳抽上去,带着哨音。第一鞭落在背上,灰布长衫立刻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肉翻出来,血珠子渗出来,很快被盐水杀进去。

孙元贵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弓,又弹回去。

第二鞭。第三鞭。

每一鞭都抽在同一个地方。背上很快血肉模糊,灰布长衫黏在肉上,撕都撕不开。

孙元贵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拉风箱。

打到十几鞭的时候,他头垂下去,身子软了。

一桶凉水泼上去。他激灵一下,又醒过来。

“说,谁是你的上线?”

孙元贵喘着气,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嘴唇咬破了,血淌下来,滴在胸口。

他看了石齐宗一眼,又垂下头去。

“接着打。”

又一鞭抽上去。孙元贵的身子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野兽,不像人。

打到二十几鞭的时候,他又昏过去。

再泼醒。

石齐宗站在那儿,看着他。

“孙元贵,”他说,“你这是何苦。你替别人卖命,别人能给你什么?你死了,谁管你?”

孙元贵抬起头。他脸上全是血和汗,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从那道缝里,他看着石齐宗。

他嘴动了动。

石齐宗凑过去。

“……水。”孙元贵说,声音几乎听不见,“给……给口水……”

石齐宗直起身,看着他。

“说了,就给水。”

孙元贵摇头。他嘴唇翕动着,又说了句什么。

石齐宗又凑过去。

“……饿……”孙元贵说,“让我……吃口饭……吃饱了……我说……”

石齐宗站直了,看着他。

孙元贵垂着头,身子吊在那儿,一晃一晃的,像挂在钩子上的鱼。

石齐宗看了他半天。然后,他朝门口蔡永清摆摆手。

“去,弄碗饭来。”

蔡永清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白米饭进来,上头盖着几片酱菜,还有一双筷子。

石齐宗接过碗,放在桌上。他走过去,亲自把孙元贵从铁环上解下来。

孙元贵落到地上,站不稳,直接瘫在那儿。蔡永清和李大毛把他架起来,按到椅子上,铐上一只手,另一只手留着。

石齐宗把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他说,“吃饱了,慢慢说。”

孙元贵看着那碗饭。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他慢慢抬起手,去拿筷子。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筷子攥住。

他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嚼着。咽下去。

又夹一口。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品味什么。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只有孙元贵咀嚼的声音,很轻,很细。

石齐宗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他看着孙元贵把那几片酱菜一点一点夹起来,送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他看着孙元贵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一粒米都不剩。

孙元贵把碗放下。他抬起头,看着石齐宗。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汗渍,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可是在那道缝里,石齐宗看见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哀求。是一种……他说不清楚。

“石处长,”孙元贵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很平静,“谢谢你……这顿饭。”

石齐宗心里激灵一下。

他看见孙元贵的手动了。

他把那根筷子立在桌子上,嘴张大,头猛地往下一磕,筷子直接从嘴里穿进去,从后脑穿出来。

“操!”石齐宗扑上去。

晚了。

孙元贵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又一下,不动了。

血从他喉咙那儿冒出来,从他嘴里,从他鼻子底下,从地上漫开,很快漫了一大片。

石齐宗站在那儿,看着那滩血一点一点扩大,看着孙元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没人敢动。

石齐宗蹲下去,把孙元贵翻过来。

孙元贵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脸上全是血,可是嘴角那儿,微微往上翘着,像是笑。

石齐宗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慢慢站起来。

“收拾一下。”他说。声音干得厉害。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走廊里灯光昏黄。他往前走,脚步很慢。走到楼梯口,他站住了,手扶着墙,低着头,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余则成就到了站里。

他推门进办公室,外套还没脱,正往衣架上挂,门就被推开了。石齐宗站在门口,脸色发灰,眼袋吊着,像一夜没睡。

“余站长。”他说。

余则成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看。

石齐宗推门进去,没敲门。

余则成抬起头。

“审完了?”他问。

石齐宗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死了。”他说。

余则成看着他。

“谁死了?”

“孙元贵。”石齐宗说,“瑞发杂货号的。取情报的那个。”

余则成把文件放下。

“怎么死的?”

“自杀。”石齐宗说,“用筷子。”

余则成没说话。他看着石齐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石齐宗跟前。

“用筷子自杀?”他问,“在你眼皮底下?”

石齐宗没吭声。

“你审了他一夜,”余则成说,“审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审出来。”石齐宗说。

余则成看着他。

“什么都没审出来,”他说,“人死了。用筷子自杀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石齐宗呀,石齐宗,”他说,“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石齐宗站在那儿,不说话。

“人带回来,审了一夜,什么都没审出来,人死了。你说,这是什么?”

石齐宗还是不说话。

“这是失职。”余则成说,“这是重大失职。”

余则成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跟前。

“你昨天早上来我办公室,说你抓了孙元贵,还说看见我女人在龙华寺。你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石齐宗抬起头。

“余站长,我只是报告我看见的。”

“你报告?”余则成说,“你报告还是试探?我女人去龙华寺拜观音求子,有什么问题?你把她跟孙元贵扯在一起,你想干什么?”

石齐宗腮帮子咬紧了。

“我没把她跟孙元贵扯在一起。我只是说看见了。”

“你看见了。”余则成点点头,“你看见了,你来跟我说。你抓王辅弼,抓之前不报告。你审王辅弼,审出供词来,把我写进去。你去龙华寺蹲守,抓到人,不跟我说。你把人审死了,你现在来跟我说。石齐宗,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站长?”

石齐宗抬起头。

“余站长,”他说,“孙元贵是自杀,不是我打死的。”

“我知道是自杀。”余则成说,“可他是怎么有机会自杀的?你审人,不把人铐好?你给他筷子干什么?”

“他说他饿,要吃饭,吃完饭就说。”

“他说你就信?”余则成声音高起来,“石齐宗,你是三岁小孩?这是保密局,不是你们家炕头!审讯室里,犯人说要吃饭,你就给饭?给饭还给筷子?你让他拿什么自杀?筷子!你亲手递过去的!”

石齐宗腮帮子咬紧了。

“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余则成打断他,“你没想到的事多了!你没想到抓王辅弼之前报告,你没想到审王辅弼的时候把我写进供词里会有什么后果,你没想到去龙华寺蹲守应该跟我说一声,你没想到给犯人吃饭的时候不能给筷子!你什么都没想到,你还能想到什么?”

石齐宗站在那儿,手垂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余则成看着他,喘了口气。

“孙元贵死了,”他说,“线索断了。他背后是谁,上线是谁,还有没有其他人,全断了。你就拿回来一张图,还有王辅弼写的那张字条。一个活口,让你审死了。”

他顿了顿。

“这个责任,谁来负?”

石齐宗抬起头。

“余站长,”他说,“您要处分我,我没话说。”

余则成看着他。

“处分你?”他说,“处分你有什么用?能让人活过来吗?”

他摆摆手。

“出去吧。”

石齐宗站着没动。

余则成抬起头。

“还有事?”

石齐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拉开门,出去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余则成看着那道光,脑子里想着孙元贵。

下午五点开始审,审到晚上十点。五个钟头。石齐宗会用什么手段,他比谁都清楚。那间地下室,那些刑具,那些蘸了盐水的麻绳。

孙元贵扛了五个钟头。扛到晚上十点,说饿,要吃饭。石齐宗信了,让人端了饭进去。孙元贵吃了那碗饭,然后拿起筷子,放进嘴里,把头往地上猛磕,筷子从后脑勺戳出来半截。

那得有多疼?那得有多大的决心?

他本来可以好好活着,开他的杂货铺,卖他的油盐酱醋,过他的小日子。可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他选择了用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的命。

为了什么?

为了守住那个秘密。为了不让石齐宗从他嘴里掏出任何东西。为了保护他背后的人,那些他可能只见过一面、只知道代号的人。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人。左蓝,吕宗芳,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现在又多了一个孙元贵。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余则成推开门,屋里黑着灯。他轻轻走进去,摸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晚秋睡在床上,侧着身,被子盖到肩膀。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轻轻的。

余则成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跟他说的话,“则成哥,要是孙元贵招了,我就说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共产党,我潜伏在你身边,你不知道。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你了。”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决绝,好像真的准备好去死。

他站在门口,看着熟睡的晚秋,心里涌起一股很热很热的东西,热得他眼眶发酸。

他轻轻把门带上,退出去。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靠在那儿,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点一点,天快亮了。

他坐在那儿,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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