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了对方的身份,韩浩礼貌地让座,手势自然而不失恭敬,“两位领导请坐。”
田广福和霍军在沙发上落座,目光扫过这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没有说什么。
韩浩也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林华被撞那天晚上开始。
从林晓月无助的哭诉开始。
从秦家试图用五百万私了开始。
从那份被退回的举报材料开始。
从遗体被强行火化开始。
从监控录像被删除开始。
从那个完美得像剧本一样的“替罪羊”赵小伟开始。
韩浩讲得很慢,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他的声音起初还算平稳,但随着讲述的深入,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渐渐浮了上来。
尤其是讲到法院宣判的那一刻。
“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秦昊被押上警车,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韩浩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以为法律终于给出了它应有的答案。我以为林华叔叔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可是没过几天,秦昊就从监狱里出来了。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带着一帮人,拿着棒球棒和砍刀,说要收拾我。”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法律是可以被践踏的,原来权力是可以被肆意使用的,原来有些人,真的可以只手遮天。”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
田广福和霍军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打断。
但当韩浩讲完,两人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凝重。
田广福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那节奏越来越快,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霍军则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法律被践踏。
权力被滥用。
这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作为省检查组的负责人,作为维护全省法治秩序的领导者,听到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汗颜。
田广福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霍军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走到韩浩面前,田广福伸出手,再次握住韩浩的手,这一次,握得比刚才更用力。
“感谢韩老板这么详细的给我们讲述了这件事的过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还林家一个公道,还逝去的受害者一个公道。”
韩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官场上的客套,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激,“谢谢田省长。”
田广福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霍军也上前和韩浩握了握手,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的含义,韩浩读懂了。
两人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韩浩将他们送到酒楼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奥迪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凉意,吹散了他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
崔梦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奥迪消失的方向。
“看来这件事就快结束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感慨。
韩浩点点头,“是啊。这么高层的领导都来了,相信那些徇私舞弊的家伙,肯定无处遁形了。”
崔梦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站官市那边,你是和刘家合作的?”
韩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对啊,现在还没开始呢。”
崔梦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刘家拥有这么强大的实力。和她们合作,看来等你到了站官市,真的可以在那边呼风唤雨了。”
韩浩听完,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只有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平静。
“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的生意吧。”他说,目光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城市,“秦家在鹤城以前也可以呼风唤雨,可现在呢?马上就要瓦解了。”
崔梦莹微微一怔,随即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
秦家。
那个在鹤城横行了几十年的家族,那个曾经让无数人仰望的存在,如今,正在一点点崩塌。
而崩塌的起点,只是一起车祸,一个不肯妥协的女人,和一个不肯低头的男人。
黑色奥迪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车内,田广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霍军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记录的材料,一页页翻看着。
“老田,”霍军忽然开口,“这件事,你怎么看?”
田广福睁开眼,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孙天河失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在他的地盘上,发生这样的事,他这个政法委书记,难辞其咎。”
霍军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翻看着材料。
车子很快驶入市委大院,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下。
田广福和霍军下了车,径直走进楼里。
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孙天河已经等在那里了。
看到两人进来,孙天河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笑,“田省长,霍厅长,辛苦了辛苦了。”
田广福没有寒暄,直接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孙天河脸上。
“孙书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林华车祸案的事,你知道多少?”
孙天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随便能糊弄过去的。
“我……”他张了张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田广福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继续说道,“在你的管辖范围内,发生了这么严重的徇私枉法、滥用职权的事件。你这个政法委书记,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孙天河的脸白了。
“但是,”田广福话锋一转,“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亡羊补牢。”
他看着孙天河,一字一句地说,“你唯一可以将功补过的机会,就是严惩林华车祸案所有的涉案人员。不放过任何一个滥用职权的家伙。听明白了吗?”
孙天河连忙点头,“明白明白!田省长放心,我一定……”
“我不要你保证。”田广福打断他,“我要你行动。”
孙天河站得笔直,声音都有些发颤,“是!”
夜色渐深。
刑侦大队的走廊里,张必武正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孙天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
他们的表情严肃,目光冷峻。
“张必武,”孙天河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你被停职了。从现在开始,接受组织调查。”
张必武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孙天河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孙天河身后,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上前,将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张必武低头看了一眼——停职通知书。
他缓缓伸出手,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在抖。
同一时间,黄丽鹤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理材料。
门被推开,孙天河走了进来。
“黄丽鹤。”孙天河的声音依旧严肃,但这一次,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黄丽鹤连忙站起身,“孙书记。”
孙天河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从现在起,由你担任刑侦支队代理队长。协助检查组负责对所有涉案人员的抓捕工作。”
黄丽鹤愣住了。
代理队长?
她看着孙天河,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表情严肃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了。
她立正站好,行了一个标准的警礼,“是!”
孙天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黄丽鹤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深沉,但她的心里,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几辆整装待发的警车,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对讲机,声音清晰而有力。
“各组注意,行动开始。”
警灯闪烁,警笛呼啸。
一辆辆警车驶出大院,奔向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奔向杨义的家。
奔向祖峰的家。
奔向所有那些以为可以只手遮天的人。
天色渐暗。
不,天色已经暗了。
但对于那些正在等待正义的人来说,黎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