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的孟绫,恍若未觉那些刀子似的目光,依旧“千辛万苦”颤巍巍地将手搭在春桃和秋梨的胳膊上,仿佛那马凳是刀山火海,一步一喘地“挪”了上去,再“虚弱”地探身进马车时,痛得额角竟当真憋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只不过,除了痛,多半是闷热和心中厌烦所致。
而松鹤院里的老宋氏,确实是一大早就被发现出了状况。
天色刚蒙蒙亮,春兰嬷嬷如往常一般轻手轻脚进入内室,看老夫人是否需要如厕时,就发现帐幔里的老宋氏状态很不对劲。
她并非昏睡不醒,而是睁着眼直勾勾望着帐顶,眼神涣散呆滞,听到动静,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过来,却半天对不上焦。
嬷嬷心惊,连忙上前扶她,触手只觉老夫人手臂僵硬,再细看,那双养尊处优、惯常捻着佛珠的手,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春……兰……”老宋氏开口,声音含糊嘶哑,像是舌头比平日短了一截,不甚灵光,“老身……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有股子……药味儿?”
她断续说着,鼻翼翕动,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实在是昨夜被灌药灌得急,灌完虽被胡乱灌了几口清水“漱口”,却哪里抵得过阿沅将那慢性毒药几副并作一副、加足火力熬成的浓汁?
药性猛烈叠加,那经久不散的苦涩气味,更是深深浸入了被褥帐幔,甚至仿佛从她毛孔里丝丝缕缕透出来。
“没事的,老夫人,许是哪个院里大清早熬药,药气顺着风飘过来了。”
春兰嬷嬷强压心惊,脸上挤出安抚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哄着稚儿,“老奴这就叫人把窗户都打开,透透气,待会儿这味儿就散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心下也狐疑不定。
昨晚明明是她亲自伺候老夫人洗漱更衣就寝的,老夫人近来连平日进补的荣养汤药都嫌味重不肯多喝,怎的这一夜过去,连人带床都像是从药罐子里捞出来似的?
看着老夫人目光迟滞、连今夕何夕都似要思索半天的模样,嬷嬷忽然想起今日要去参加的大事儿,忙试探着问:“老夫人,您看您今儿身子不爽利,要不要……老奴让人去给二夫人传个话,把今儿个的春日宴给推了?”
“春……日宴?”老宋氏吃力地重复着,眉头紧紧皱起,目光里全是茫然的努力回想。
她隐约觉得今天是有件顶要紧、顶风光的事,可那事究竟是什么,具体又该如何,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怎么也抓不住、想不清。
“什么……春日宴……”她喃喃着,语气里满是困惑与焦躁。
春兰嬷嬷见状,心中已然断定这情形是万万出不得门了。
老太太这副魂不守舍、言语不清的模样,虽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什么性命之忧。若真到了那贵人云集的春日宴上,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笑话、闯出什么祸事来。
她不敢再等老夫人那混沌不清的指令,当机立断,自作主张遣了腿脚快的小丫头去二夫人焦氏院子报信,只说是“老夫人昨夜偶感风寒,晨起头疼身重,实在起不了身,今日的春日宴恐怕去不成了”。
正是嬷嬷这及时的“擅作主张”,却也导致了前头侯府门口,孟绫期待已久,却左等右等不见祖母,最终只得跟着焦氏悻悻出发的那一幕。
这自然也让原本满心期待能借此机会出门透透气、或许还能有一丝渺茫转机的孟绫,希望彻底落空,心中更是失望气恼至极。
……
与此同时,小宅院里的阿沅还沉浸在香甜的梦乡里。她正梦到自己回了庄子上,在暖洋洋的日头下追着大鹅跑,笑得见牙不见眼……
冷不防被孟柒在门外压低却清晰的声音吵醒:“小姐,有人一大早送了份邀贴来,指名道姓让门房一定要交到小姐手上,送贴的人放下东西就走了,拦都拦不及。”
阿沅睡得迷迷糊糊,小脑袋还晕乎着,浓浓的起床气让她把小脸皱成了包子,咕咕哝哝地嘟囔,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满:“什么腰铁……窝不要练……窝要睡觉……等回了庄子……再说……”
她以为柒叔又要抓她起来练功蹲马步,心里老大不乐意,小小的身子在柔软的被褥里不高兴地扭了扭,像只想要钻回洞里的困倦小兽,努力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暖和的被窝,只露出几缕翘起的头发,打算继续会周公。
“小姐,在下看了一眼,那邀贴的落款,写的是‘大长公主府’。”孟柒的声音透着谨慎与疑惑。
他实在想不通,他们住在这处隐蔽小宅,怎会有人知晓,还精准地送了贴来?这邀贴来得突兀又蹊跷,由不得他不多想。
贴子上“孟二小姐亲启”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他担心年纪尚小、识字可能不全的小姐看不明白,便先越过主子仔细阅览了一遍。
这一看,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被窝里传来阿沅更加含混不清的嘟囔,带着被吵醒的委屈:“大长公主……?窝……不认识她呀……”说着,小鼻子轻轻抽了抽,仿佛又要陷入沉睡,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孟柒在门外等了等,不见里头有动静,心知这孩子怕是又睡过去了。
他掂量着手中那份做工精美、熏着淡香的邀贴,决定再试试,便提高了些声音,用上了诱哄的语气,将帖中最引人好奇的内容点出:“可是小姐,这帖子上说,是‘潇潇’邀您去看戏呢!而且还特意加了句,说是‘有好戏’可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下想着,这‘潇潇’会不会是小姐在哪里结识的手帕交、小伙伴?”
他仔细辨认着帖上的字迹,又自语般分析道:“看这笔墨,字形端正,笔锋隐见力道,行文措辞也得体,虽笔迹间还带着些许稚嫩,但骨架已成,风骨初显……倒不像是与小姐一般年纪的孩童所书。”
这话他没完全说出口,但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他们一行人行踪隐秘,自问并未泄露,若是真被人暗中盯上,与其躲藏,不如大大方方去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反正小姐也只是回自家侯府走了一圈,并未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被窝里,那小小的身躯似乎动了动。“看戏?手帕交?大长公主府?”孩童的意识还在睡梦里挣扎。
但属于孟沅的那份警觉与好奇心却被这番话渐渐勾起。她终于反应过来,柒叔说的不是催她练功的“腰铁”,而是“邀贴”,是请她去玩的!
几乎是立刻,阿沅“噌”地一下从被窝里坐了起来,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柔软头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冲着门外急切又带着刚醒的软糯鼻音确认:“窝起来了!柒叔,那……那泥跟窝一起去吗?”
这话别人听来,她就是有点想去瞧热闹,但又年纪小有点怕生,本能地想拉上最信赖的柒叔。
门外,孟柒苦笑了一下,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奈:“柒叔怕是去不了,小姐。这是大长公主府的春日宴,规矩大,没有邀贴是进不去的。能跟着小姐进去的,只能是贴身的婆子或者丫鬟。”
他此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该把红豆也一并带来才是,她和绿果一左一右护着小姐更加周全。眼下临时要找个体面又可靠的丫鬟可不容易。
但他转念一想,青天白日,大长公主府举办盛宴,宾客如云,守卫定然森严。若真有人想对小姐不利,绝不会选在如此众目睽睽、难以脱身之处。
再者,绿果那丫头,看着秀气,一身功夫却不输五六个男子,机敏沉稳,护着小姐周全应当无虞。
思虑至此,孟柒心中稍定,对着门内温声道:“让绿果陪着小姐去吧。她身手好,人也细心,定能照顾好小姐。小姐且起来洗漱用些早膳,再决定去不去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