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果然如陈氏所言,极尽煊赫热闹之能事。
未至府门,朱轮华盖的马车已排成了长龙,衣着光鲜的仆从穿梭引路,空气中弥漫着酒肴香与名贵熏香混合的繁盛气息。
陈氏今日特意择了身绛红色五福捧寿纹的妆花褙子,头戴赤金嵌红宝的头面,通身气派雍容又不失将门爽利。
而她身侧的宁馨,则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绫长裙,裙摆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暗纹,行动间方隐约可见,外罩月白素绒短袄,乌发绾成轻盈的堕马髻,只斜簪一支通透莹润的羊脂白玉簪并两三点米珠小钗。
通身上下再无多余佩饰,在这满目锦绣珠光中,反倒透出一股子清水出芙蓉般的清丽脱俗。
二人一下马车,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认识陈氏的夫人们自然上前寒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旁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上。
“将军夫人今日气色真好!这位是……”
一位与陈氏相熟的侍郎夫人笑着打量宁馨。
陈氏唇角含笑,从容地将宁馨轻轻引至身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几位侧耳倾听的夫人都能听清:
“这是我家外甥女,姓宁,单名一个馨字。从江宁来,近日才到京中。”
“江宁宁氏?”
另一位头戴点翠抹额的侯夫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语气更添了几分热络,“可是你在外祖家,‘诗礼传家,书香满门’的江宁宁家?”
“正是。”
陈氏颔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与自豪,“馨儿是我嫡亲姐姐的女儿,宁家正房的嫡出姑娘。”
宁馨适时地行礼,姿态优雅流畅,如行云流水,声音清柔婉转:
“宁馨给各位夫人请安。”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优美的脖颈,侧脸弧度精致,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行礼时肩背挺直,腰肢柔韧,那份融入骨子里的闺秀风范,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养成。
“哎哟,快不必多礼!”
侍郎夫人连忙虚扶,目光在宁馨脸上身上细细扫过,越看越是赞叹:
“难怪呢,我瞧着这通身的气派就不一般,原来是江宁宁家的姑娘。”
“瞧瞧这模样,这气度,真真是画儿上走下来的人儿似的,江南的水土就是养人!”
“何止是模样好,” 那侯夫人也接口,她显然对宁家了解更多些,话语也更内行,“宁家百年清誉,家教最是严谨。看宁姑娘这行止,便知是真正书香门第浸染出来的,安静沉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赞叹之声不绝。
宁馨始终安静地立于陈氏身侧半步之处,唇角含着浅淡得体的微笑,对于夸赞,她既不扭捏羞怯,也不沾沾自喜,只是微微颔首示谢,目光清澈柔和,耐心聆听。
有夫人问起江南风物,她便能轻声细语说上几句,言辞雅致,描述生动,让人如见江南烟雨。
有夫人谈及诗词书画,她亦能接上几句,虽不多言,却往往点到关键,显露出不俗的见识与品味。
但她绝不多话抢风头,更多时候是安静地陪着陈氏,在陈氏与人交谈时,递上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或为陈氏接过侍女手中的茶盏,动作自然体贴。
一路行至设宴的花厅,宁馨几乎吸引了所有在场女眷的注意。
那些目光中有惊艳,有欣赏,有审视,也有年轻姑娘们不易察觉的艳羡与比较。
她就像一颗突然落入华贵锦缎中的明珠,温润的光华并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
席间,陈氏特意将宁馨的座位安排在自己身侧显眼处。
英国公府老太君被人簇拥着过来时,陈氏便领着宁馨上前祝寿。
老太君年事已高,目光却仍锐利,拉着宁馨的手看了又看,对着陈氏连连点头: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陈夫人,你有福气,有这么一位出众的外甥女。”
连今日寿星都如此夸赞,宁馨在众人眼中的分量自然又重了几分。
不少家有适龄子侄的夫人,已开始暗自盘算,或寻了机会与陈氏低声笑语,打探更多。
这也是陈氏带她出来的目的。
今日算是露了脸了。
马车驶回将军府,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略显沉闷,与英国公府门前喧嚣鼎沸的人声渐渐远离。
陈氏脸上还带着宴席上应酬的微倦与得色,刚扶着丫鬟的手下车,一个穿着靛蓝棉比甲的嬷嬷便急步上前,神色焦急,然后附在陈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氏眉头微微一蹙,旋即松开,转向宁馨,语气温和却透着一丝不容耽搁:
“馨儿,有个庄子上有些急务需得立刻处理,姨母得先去一趟。”
“你今日也累了,先回院子好生歇着,晚膳我若赶不及,便让人给你送到疏影轩去。”
“姨母尽管去忙正事,馨儿自己回去便是。”
目送陈氏带着那嬷嬷和几个得力仆妇匆匆转向另一条通往账房和外书房方向的小径。
宁馨扶着碧荷的手,刚转身往内院方向走了没几步,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便突兀地响起:
【宿主,男主已经进入将军府范围了。】
宁馨脚步未停,有些意外:“他今日是来做什么?”
【和您表哥宋柏川一起回来的,应该是谈论公务。】
“知道了。”
宁馨应了一声,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前方花木扶疏的路径。
这里是连接内外院的穿堂附近,虽算内院范畴,但偶有男客被引至外书房时,也会从此经过……
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忽地轻轻“哎呀”一声,停了下来,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姑娘,怎么了?”
碧荷连忙问。
宁馨手指虚虚拂过原本应悬着玉佩的丝绦位置,眉头轻蹙:
“我的玉佩不见了。”
“方才下马车时还在的。”
那玉佩是块羊脂白玉雕成的莲蓬,虽不算顶贵重,却是她及笄时母亲所赠,平日里贴身佩戴。
青霜也凑近来看,果然见丝绦空悬。
“姑娘莫急,许是落在车上了?或是方才路上……”
“不会,”宁馨摇头,语气肯定,“下车时我还摸到过。定是掉在这附近了。”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碧荷,青霜,这里是外院边上了,那玉佩是我的贴身之物,若是被不相干的人捡了去,只怕于名声有碍。得快些寻到才好。”
两个丫鬟一听,脸色也郑重起来。
碧荷忙道:“姑娘别急,奴婢们这就找。您先在这儿稍等,别乱走。”
宁馨却道:“还是一起找吧,仔细些,许是滚到草丛里了。”
说着,她便微微提起裙摆,借着廊下透出的微弱光线,低下头,佯装专注地在地面上细细搜寻起来。碧荷和青霜不敢怠慢,也赶忙在她身侧几步范围内低头查看。
宁馨刻意靠近一丛茂盛晚香玉的花圃边挪了几步,垂首敛目,仿佛全副心神都在寻找那方玉佩上。
耳畔却留意着另一条小径上传来的脚步声与人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