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馨从坤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赵嬷嬷将她送出宫门,说娘娘吩咐备了轿子送她回府。
她谢过嬷嬷,正沿着宫墙往西华门的方向走,经过御花园侧的夹道时,一个身影从拐角处快步转了出来,挡在了她面前。
楚执大约是跑着过来的,额前的发丝被风吹散了几缕,有些凌乱。
他微微喘着气,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婉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听我解释几句。”
宁馨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和他拉开了一臂的距离。
她身后的阿蛮也识趣地停住了,低着头退到几步之外。
秋末的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凉凉地拂过两人的衣角。
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他们之间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却怎么也暖不了此刻的气氛。
“三殿下请说。”
态度明显疏离了不少。
楚执张了张嘴,似乎有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真到了要出口的时候又不知从何说起了。
他攥了攥拳头,吸了口气,声音低下来:“那天在水榭的事……是我误会你了。”
“我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你,不该什么都没问就先入为主地觉得你也在为难她。”
“我后来听孙小姐说了,你曾替陈纡说话……是我糊涂,冤枉了你。”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中途被打断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似的。
说完之后他紧紧盯着她的脸,等着她的反应。
宁馨开口:
“三殿下,臣女斗胆跟殿下说一句……最好的道歉,就是不道歉。”
楚执一愣。
“殿下今日跟臣女说了这些话,臣女听到了,也记下了。”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真正的信任,是遇到事情时不会先往坏处去想对方。”
“殿下看到臣女站在水榭边,第一反应是怀疑臣女也参与了对陈姑娘的为难,这说明在殿下心里,臣女已经是一个需要被提防的的人了。”
楚执瞬间变了脸色。
宁馨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淡得转瞬即逝:
“若是还有信任,便不会有误会。”
“殿下今日来跟臣女道歉,明日若再有相似的情形,殿下就能保证笃信臣女了吗?”
夹道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穿过墙头枯藤的窸窣声。
楚执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发出一句极轻的话:
“那……我要怎么做?”
“才能让你原谅我?”
宁馨沉默了一瞬,轻轻地摇了摇头:
“殿下不必做什么。臣女方才的话,殿下回去慢慢想便是了。”
“若想通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若想不通,那今日这道歉,其实也不过是让殿下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
她说完,屈膝行了个礼:“天色晚了,臣女要回府了。殿下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从他身侧走过,藕荷色的裙角拂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极淡的桂花香气。
楚执下意识地伸手想拦她,指尖离她的衣袖还有一寸的距离,终究没有碰上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沿着夹道越走越远,灯笼的光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那句“最好的道歉就是不道歉”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品越觉得像一记闷拳打在胸口上,不疼,却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快要失去她了。
……
夹道尽头,宁馨走出宫门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阿蛮小跑着跟上来,悄悄回头望了一眼,低声说:“小姐,三殿下还站在原地呢。”
“随他去。”
宁馨钻进轿子里,放下帘子,靠着轿壁轻轻舒了一口气。
陈纡找了大半个晚上,才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酒楼里找到了楚执。
掌柜的认得她,见她进来便松了口气,说殿下一个人关了包厢的门,要了两坛酒,不让任何人进去伺候。
陈纡心里一沉,快步上了二楼,推开包厢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楚执趴在桌上,面前的酒坛已经空了一坛,另一坛也去了大半。
他手里还攥着一只酒杯,歪歪斜斜地靠着桌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那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散乱的发丝和蹙紧的眉头上,那张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脸此刻苍白而憔悴,唇角沾着酒渍,大约是醉了有一阵了。
陈纡站在门口,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发紧。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殿下?殿下,醒醒,这里冷,回府去睡吧。”
楚执动了动,皱着眉把头转了个方向,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陈纡凑近了听,只听清了一个名字——
“宁……馨。”
陈纡的手顿住了。
他翻了个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醉梦里还在一遍遍复盘什么:“我错了……我误会她了……她不要我了……”
陈纡慢慢收回了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指甲隔着布料嵌进掌心,微微的疼。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烛火一跳一跳地映在酒坛的釉面上,光晕碎成一片一片的,像她心里一样,七零八落。
……
她的父亲是副将,一辈子没读过几本书,所有的本事都在一身腱子肉和一柄断过三次又重铸了三次的大刀上。
她自小又在军营里长大。
军营里的男人都是嗓门大得像打雷,骂起人来祖宗十八代一起带,喝酒用碗不用杯,赢了仗就把袍泽扛在肩上绕着营火转圈,输了仗就蹲在地上闷头擦刀,刀擦得锃亮,眼眶红得像兔子……
陈纡从记事起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她以为男人,都是那样的。
直到西征那场仗,她遇见了楚执。
那是在一片染了血的戈壁上,突厥人的箭雨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铁蹄踏起的沙尘遮天蔽日。
陈纡的战马被流矢射中了咽喉,嘶鸣着轰然倒地,她被甩出去两丈远,后背砸在一块尖石上,整个人像被锤子砸中的钉子一样楔进了沙土里。
挣扎着要爬起来,但腰间一阵剧痛让她重新跌了回去。
然后她看见了一匹马,雪白的,四蹄踏着沙尘朝她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居高临下地挥了一剑,劈开了朝她面门射来的三支箭矢,剑光雪亮,像一道闪电划破满天的尘烟。
那人俯身,一只手臂捞住了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稳稳地搁在马鞍前。
陈纡仰头看他,逆着光,只看见他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鼻梁高挺,嘴角抿着,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大约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男人的眼睛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正判断着箭雨的方向和撤退的路线,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问她:“还撑得住吗?”
陈纡张了张嘴,喉咙里灌进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风沙,呛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点了点头,攥紧了他战袍的衣角。
他笑了。
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打完仗之后的痛快。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三皇子楚执,是皇后的次子,太子的弟弟。
可让她心动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那个俯身把她捞上马背的动作,利落又稳当,像她天生就该坐在他马前。
陈纡后来无数次在夜里回味那一刻,从那时候起就知道,自己栽了。
可回了京城,一切都变了。
她从前也知道,他心里一直有另一个人。
楚执每次提起青梅时眼底有那种亮晶晶的光。
只是她总想着,那个人在京城,离他山高水远的,也许时间久了,他会忘了,会放下,会看到身边的她。
可他们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人所在的长安城,楚执眼底的光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陈纡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楚执,哪怕醉得不省人事,他还在喃喃地喊那个名字。
她忽然想,要是他们从来没回京城就好了。
就留在塞外,留在那片戈壁和黄沙之间,他还是那个在战场上救她一命的将军,她还是在帐中替他缝补战袍的女参谋。
她不知道有宁馨这个人,他也不用面对京城里那些让人心乱如麻的纠葛。
也许在那样的日子里,她多陪他几年,多替他挡几次风沙,他心里那个位置,慢慢就会有她的一角了。
陈纡闭了闭眼,把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她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了楚执的外袍给他披上,又去楼下叫了小二煮了一碗醒酒汤来,放在桌上凉着,等他醒了再喝。
她在房里坐了一会儿,看着他醉酒后蹙眉的侧脸,安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殿下,”她极轻地开口,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就算你心里那个人,她不要你了。可我还在呢。”
楚执当然没有听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又开始低低地念着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