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的手指慢慢扣紧匕首柄。
船上的伪军还没发现什么,可木排后的战士已经全绷紧了胳膊。
再往前,芦苇帘就会被挑开。
帘子后面,是重伤员,是孩子,是上百号人的命。
老水匪用刺刀挑起一片枯叶,低声道。
“这片苇子不对。”
“叶子蔫了,根却没吃进泥里,像是后摆上去的。”
刀尖继续往前,距离水下的机关活扣只剩不到半尺。
狂哥的身体一点点往前倾。
一旦帘子被挑开,他就得立刻暴起,先割断老水匪的喉咙,再夺船杀军曹。
至于能不能活着退回来,不在考虑范围内。
就在刀尖即将碰到芦苇帘时,右前方的芦苇深处,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水鸟惊鸣。
紧接着,一片枯苇剧烈抖动。
老班长藏在暗草垛后折腾,伪装水鸟受惊正拍着翅膀往外逃。
几乎同一刻,耗子轻轻松开了手中的细绳活扣,一捆提前压在水下的浮草弹了起来。
浮草拖着几根新折的芦苇梗,顺着回水往反方向滑,水面随之荡开一串急乱的波纹,就像有人刚从那里仓皇逃走。
“在那边!”
船尾突然有伪军扯着嗓子喊,正是昨天那个只想混差事的伪军头目。
他喊得比谁都响,脚却往船尾缩了半步,把鬼子护在身前,手指拼命朝假波纹那边戳。
“太君,肯定是赤色军团的探子!”
“他看见咱们了,正往外河逃!追啊!”
伪军头目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真让老水匪挑开芦苇帘,里面只要藏着先锋团,他第一个就得被打成筛子。
追这道波纹就不一样了。
既能在太君面前表忠心,又能离那片可疑芦苇远一点。
这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老水匪却仍盯着那片芦苇帘。
“太君,不对,那水花起得太巧,刚才这帘子也——”
“帘子你娘!”伪军头目反手一巴掌抽去,老子想活命容易吗我!
“太君亲自带队,你还敢磨磨蹭蹭?真把大鱼放跑了,拿你脑袋顶罪!”
两人还在互相咬,船上的鬼子军曹已经失去耐心。
“八嘎!”
他拔出王八盒子,一脚将老水匪踹翻在船板上。
“追!统统追!”
前船立刻调头。
后船的人没反应过来,也跟着乱转。
两根竹篙撞在一起,船上的伪军一边叫骂,一边拼命朝那串波纹划去。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当场散了。
老水匪被踹得趴在甲板上,依旧扭着头,死盯着那片芦苇帘,可没人再听他的。
两条舢板一前一后撞开浮萍,钻进了死水湾。
这里正是老乡布下的“两死一活”中,最深的一条死路。
狂哥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盯着最后一条船的船尾,看着它一点点越过那根折断的白芦苇。
那是提前定好的标记。
只有敌人全部进湾,才能关门。
船尾刚过白芦苇,狂哥双手抓住水下粗绳,猛地往后一拽。
“起!”
水下活扣弹开,横在侧面的草木排借着回水转了过来,正好封住水道。
后方的浮草跟着合拢,将两条舢板的退路盖得严严实实。
船上的伪军还没反应过来,前方那层看似结实的浅泥先塌了。
“哗啦!”
船头向下一沉,几名伪军站立不稳,当场撞成一团。
“撑住!快撑住!”
有人慌忙将竹篙插进水里,却吃不住力。
随后就是“扑哧”、“咔嚓”的声音,削尖的毛竹签借着舢板前冲的力道,从斜下方捅穿船底。
黑水混着臭泥,一股股往船舱里冒。
“漏了!”
“船底穿了!”
伪军更加慌乱。
有人拿破碗舀水,有人慌忙往后撑船,还有人踩着湿滑的船板,直接翻进烂泥坑。
“救命!拉我一把!”
那伪军越扑腾陷得越深,转眼就灌了满嘴臭泥。
前船的鬼子军曹脸色大变,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个圈套,抬手便要朝天鸣枪。
而鹰眼,等的就是这一刻。
窝棚顶端,枪口从预留的射孔里探出。
射孔四周塞着厚厚的湿芦苇束,只留下正前方一条窄缝。
“砰!”
枪声还是响了。
湿苇束只能把炸响削弱一层,不可能真正藏住。
可船板断裂、伪军惨叫和大片泼水声同时炸开,密密麻麻的芦苇又将回声扯得七零八落。
外面就算听见,也很难判断枪到底来自哪条水汊。
那军曹右手腕被子弹命中,手猛地向后一甩,枪旋转着掉进泥水。
军曹低头看着失去力气的手,甚至没弄明白子弹从哪边打来,四周黑水就同时炸开。
狂哥带着战士从木排阴影下冲出,一步撞上舢板左手勒住军曹脖子,右手扣住对方受伤的胳膊整个人向下一压。
鬼子军曹的脑袋顿时栽进水里,连呛几口,双腿胡乱踢蹬。
等那条胳膊彻底软下去,狂哥又一把将人从水里拽出来,反剪双臂按在船板上。
“捆!”
另一条舢板上,第二名军曹刚摸向腰间手枪,就有老兵抡起枪托,狠狠砸在他肘弯。
手枪脱手,其他战士扑上去将人掀翻,膝盖顶其后腰,麻绳绕过手肘连缠三圈。
其余伪军更没来得及开枪,就被早有准备的狂哥等人制服。
“快!”老班长压低声音。
“枪声藏不了多久,把痕迹清干净!”
耗子立马开始带人行动,用旧鞋底在一处硬泥滩上踩出乱脚印,然后把断苇和水痕一路往外河引。
两条漏水舢板则被拖到岔口掀得底朝天,再盖上浮草。
直到最后一根断苇被扶正,水面上的浮萍重新合拢,整片芦苇荡就变回了没人来过的死水湾。
木排营地中间。
老水匪被按在一旁,脸色阴沉,余光还在扫向水道,寻找逃跑的路线。
反倒是那个伪军头目,嘴里的烂布刚被扯出来,膝盖便“扑通”砸在木板上。
滑跪的速度快得狂哥他们都愣了一下。
“四爷!四老爷饶命啊!”伪军头目连连磕头,“我是真不想来,都是鬼子拿枪逼的!”
“刚才我喊着追那边,也是故意给各位爷引开他们啊!我这是身在曹营心在——”
狂哥一脚踩住他的肩膀,军刺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再扯一句,老子先把你嘴缝上。”
伪军头目立刻闭嘴。
狂哥蹲下盯着他,“说,外头到底来了多少人?”
伪军头目喉结滚动,有啥说啥。
“联队主力几乎全出来了,分成四路,正在往整片芦苇荡合围。”
周围战士的脸色全变了。
老班长走过来。
“四路怎么走,火力怎么配?”
“东边调了汽艇中队,沿着几条大水道往里压。”伪军头目不敢停,继续将鬼子护在身前。
“西边是步兵封锁线,挨着村子往前搜,南边公路有装甲车和机枪,北边就是让我们这些懂水路的下水摸。”
“他们不只是找你们这些掉队的人。”
“沿线的赤色机关,交通站,还有帮你们藏人送粮的村子,都在他们的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