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唱出来,你且将曲调记下,后面谱曲,可行?”
李叶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迟疑,目光落在苏挽月怀中那张被素锦琴囊妥善包裹的古琴上,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苏挽月先是一愣,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眼眸中,瞬间漾开了明亮的光彩,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拂过,绽开万千涟漪。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倒是不知道郎君这般英雄气概的大人物,还有羞涩的时候,还有要求我这小女子的时候。”
李叶青被他说的有些尴尬,直接道。
“你就说你帮不帮吧。”
“帮,自然是帮的,毕竟听郎君唱词可不多见。”
说罢,竟像个小姑娘般,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房中。
不多时,她抱着琴出来了。
琴囊被小心解开,露出一张通体漆黑、琴身线条流畅优美的七弦古琴。
琴身保养得极好,虽闲置经年,却无一丝尘垢,琴面光润,七根丝弦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内敛的柔光。
显然,主人虽不再常抚,却始终珍而重之。
她将琴小心地放在院中石桌上,自己也在一旁的石凳上端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虚按在琴弦之上,姿态娴雅自然,仿佛这个动作已融入骨血。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几步外的李叶青,眼中含着未曾褪尽的笑意,声音轻柔促狭:“郎君,挽月准备好了。”
李叶青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莫名有些发紧,更多的却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感怀与释然的柔软。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千户大人的威严,却发现面对苏挽月那双清澈见底、满是信任与鼓励的眼睛,任何伪装都显得苍白。
“那……我唱了。
调子……可能不太准,也有些怪,你……多担待。”
他难得地有些语无伦次,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投向院墙外那片被秋阳染成金黄的天空,仿佛要从那里汲取勇气,又仿佛,在凝望着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好听。
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是用一种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将那记忆深处的旋律,一句一句,缓缓吟唱出来。
曲调悠扬中带着旷达,婉转里蕴着深情,起承转合间,既有对九天明月的叩问与向往,又有对人间悲欢的洞悉与了悟,最终归于那穿越千里时空的祈愿与祝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最初的几句,他唱得还有些生涩,音准也有些飘忽。
但随着词句流淌,他似乎渐渐沉浸到了那旋律所营造的意境之中,声音变得稳定,情感也越发真挚。
他只是一个担心友人的人。
唱着“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时,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灵魂深处的孤寂与彷徨。
那是对来处的遥望,也是对归途的迷茫。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仿佛还在秋日的空气中轻轻回荡。
李叶青闭上了眼,久久没有睁开。他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微凉的空气。
他不想抬手去擦,也不想让苏挽月看见。
院中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枣树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苏挽月早已停下了手中下意识记录的动作。
她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双手依旧虚按着琴弦,却久久没有拨动。
不知过了多久,李叶青才缓缓睁开眼,眼眶依旧有些发红。
他有些狼狈地飞快抹了下脸,转过身,背对着苏挽月,声音还有些沙哑:“咳……那个……调子大概就这样,有些地方可能不准,你……你看着谱吧。
我……我去洗把脸。”
他说着就要往屋里走,脚步竟有些仓皇。
“郎君。”
苏挽月的声音忽然响起,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叶青脚步一顿。
苏挽月已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去看他微红的眼眶,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拉住他微微有些发颤的衣袖,抬起头,望进他带着窘迫和一丝逃避的眼睛里,柔声道:
“曲子……很美。词,更美。挽月……记下了。”
都说别离难,都说相思苦。
可自小就被卖身入风月之地的她,对于家人的渴望又比谁少一点呢?
郎君还有几个故人、几个朋友可以怀念,可她即使是独对月亮,也不知道该去想谁。
心中感到一阵寂寥,随即开始抚琴,仿佛沉浸在其中。
几天之后,曲谱随着最新一期的风闻馆奏报一同送往京城。
而在钱康的催促之下,李叶青也开始再度将精力投向白莲教之事。
“雷长老那边处理的如何了?”
“现在对我信任无比,大小事务只要能让我去的,都由我处理,现在在许教匪眼中,我就是他的代言人。”
“嗯,没事,该怎么办就继续怎么办,该收的银子也不要犹豫,左右是教匪的银子,别客气。”
李叶青这话说的,好像那银子是他的一样。
不过旁边的张柳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不过最近教中又在问能否供多些土料。”
“嗯,你直接回应难以办到就行,理由还是那些——风声紧,货源少,运输风险大。”
李叶青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姿态要做足,显得我们确实尽力了。”
“是,卑职明白,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张柳连忙点头,随即脸上又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压低声音道,“不过……”
“讲。”
李叶青抬眼看他。
“是。就在前几日,雷顶天那厮又拉着卑职喝酒,几碗黄汤下肚,嘴上就没了把门的。”
张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他抱怨说,香主那边催得紧,总嫌咱们这边供货慢、数量少,不够用。
他喝高了,就嘟嘟囔囔说什么……香主也是,何必总指着一棵树吊死,好像是在找新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