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往前站了半步，接过话头：“书记，我们村现在不只有山货生意，还有砖窑。”
“山货从村里运到县里，路上磕磕碰碰，损耗不小。砖就更不用说了，那玩意儿脆，稍微颠两下就裂口子，碎了的砖人家不收，白烧一窑。”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村里到公社那条土路，您也知道，一下雨就成泥汤子，雪化了更没法走。”
“上个月就有两回，因为路太泥泞，车进不来，货发不出去，差点让人家退单。”
蒋鸿达表情松动了一些，琢磨了一下：“那把你们村通往公社这条路修成石子路不就够了？为啥非要修到林场去？”
林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解释：“书记，这条路绕远不说，路窄弯多，大车错不开。要是能把林场那条路打通，那就不一样了。林场那边的路您是知道的，宽敞，平顺，直通县里。”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么走，至少能省一个多钟头。”
蒋鸿达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桌面，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沉下来：
“你们大队跟林场之间，隔着一座山。”
他看着林风，一字一顿：“那可是山，不是一坨土疙瘩。不是那么好修路的。”
林风没接话。
他知道路不好修，他当然知道。
可这条路，他必须修。
自古以来，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位置和交通。
东西再好，运不出去，就是一堆烂在山里的货。
靠山村现在看着红火，可要是运输问题不解决，早晚要被卡死。
正想着，周大山忽然眼睛一亮，开口道：
“蒋书记，我们其实不光是为了自己大队考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也是为了咱们整个公社考虑啊。”
蒋鸿达愣了一下，“为公社考虑？怎么个说法？”
周大山往前凑了凑，“蒋书记，林风的二等功虽然见报了，可勋章还没发下来呢。到时候肯定是军方的领导亲自送来，保不齐还要带几个记者。”
他顿了顿，看着蒋鸿达的脸色：“领导一看，救下他们师长的英雄，住的地方连条好路都没有。这记者再一拍一报道，您说，传出去对咱们公社影响多不好？”
蒋鸿达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抹额角，那里已经见了汗。
“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风在旁边静静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老丈人这张嘴。
明明是自己想要修路，硬是给说成了替公社考虑。
这水平，不去当说书先生可惜了。
蒋鸿达琢磨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行，这事儿……”
话到嘴边，他又顿住了。
修路要花多少钱，他心里有数。
公社账上那点钱，掰成八瓣花都不够。
真要修这条路，得从牙缝里省多少出来？
周大山跟林风对视一眼。
林风微微点了点头。
周大山清了清嗓子，又道：“蒋书记，这路毕竟是方便我们大队的，我们也不能让公社全出。”
“这样，修路的钱，我们大队出一半。”
蒋鸿达脸上的纠结瞬间散去，眉头一展，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定了！”
出了公社大门，周大山跨上自行车后座，腿一蹬，车子稳稳当当往前蹿。
林风在前面蹬着车，听着后座老丈人哼着小曲儿，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
来一趟，办成三件事。
装电话，通电，修路，件件都是能改变村里人生活的。
“林风啊，”后座传来周大山的声音，喜气洋洋的，“走，咱不回家，去县城！”
林风一愣：“去县城干啥？”
“提车！”周大山的嗓门亮堂堂的，“说好了要买自行车，今天就买！趁热乎劲儿，咱爷俩骑一辆新车回去！”
两个小时后，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骑进了靠山村。
周大山和林风一人骑着一辆车，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婶子最先看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哎哟喂！”一个婶子站起来，“周大山！你这是抢银行了还是咋的？买新自行车了！”
另一个婶子凑过来，围着车子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乖乖，这车锃光瓦亮的，得不少钱吧？周大山你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妈呀，”有年轻人半开玩笑地喊，“不会是拿公款买的吧？”
周大山把车支好，脸一板：“放屁！老子自己挣的钱，凭啥不能买？”
众人哈哈大笑。
大家都是开玩笑的心思，谁都知道，村里的钱都在会计那儿管着呢。
“行啊老周，日子过起来了！”
“这车得一百多吧？”
“下回进城，借我骑一圈呗？”
王桂枝看到自行车一脸肉疼，嘴里絮叨：“买自行车干啥？走路都走习惯了，花那冤枉钱……”
周大山把车支好，拍了拍车座子，慢悠悠地开口：“生活好起来了，咱也得照顾照顾咱俩这老胳膊老腿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总去公社开会，一来一回得走三个小时。”
“冬天冷夏天晒的，我这腿早就有点扛不住了。这回有了车，能歇歇腿了。”
王桂枝一听这话，脸上的肉疼瞬间没了，眉头反倒皱了起来。
“腿又疼了？”她凑过来，伸手在他腿上摸了摸，“是不是老毛病犯了？”
王桂枝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屋里拉：“快上炕，我给你按按。别等真疼了再治，那可就晚了。”
周大山被她按着坐下，摆摆手：“没有没有，去公社骑车，回来也骑车，一点都不累。这新车骑着轻快，比走路舒坦多了。”
王桂枝这才放下了心，两人回屋之后，王桂枝估摸着周大山肯定犯了烟瘾，贴心地给他递上烟袋。
周大山接过烟袋，点上火，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你猜猜，我这次去公社干啥去了？”
王桂枝一边往炕上收拾东西，一边随口问：“干啥去了？汇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