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场在废墟间推进,速度已经压榨到极限。
成天感觉自己像一根被反复拉伸的橡皮筋,每一次维持边界稳定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储备。规则书扉页上器灵唤醒度的数字在22附近颤抖,暗和蓝都沉默着,不再传递任何反馈。连晓光的金色印记都黯淡了许多,似乎与初短暂共鸣后的苏醒耗尽了她的能量。
初走在成天身侧,暗绿色的光晕环绕周身。她不需要时间场的保护——二十年与污染共生让她本身就成为一个独立的小型规则场,任何试图侵蚀她的混乱规则都会被自动中和。但代价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在持续消耗生命力,每一次呼吸、每一步行走,都让她苍白的皮肤更加透明。
老陈在最前方领路。他的铁管敲击节奏越来越急促,像某种预警信号。
“调度塔还有多远?”成天问。
“直线距离四公里。”老陈头也不回,“但前面是‘重污染区’,灾难前生物公司的物流中转站。那里的规则混乱程度仅次于原始泄露点,而且……”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眯起:“我闻到了‘清道夫’的味道。”
成天的心一沉。
规则书中,暗的印记突然闪烁了一下——那是它在深度沉睡中依然保留的危机预警。成天开启规则视觉,前方八百米处的规则结构呈现一种诡异的“断裂”状态:不是自然崩溃那种逐渐消解,而是像被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切割,每一道切口都整齐、冷酷、高效。
这是清道夫的活动痕迹。和当初在数据塔下遭遇的那只一样,它们不是污染生物,而是规则的“外科医生”——切割、摘除、回收。
“数量。”成天问。
“至少三只。”初开口,她的感知比成天的规则视觉更敏锐,“不,五只。呈扇形埋伏,在等我们进入包围圈。”
李欣然握紧匕首,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渗出——她的规则解析能力在持续恢复。自从离开原始泄露点,她的状态反而有所回升,也许是因为见到了父亲的投影,二十年心结终于开始松动。
“能绕过吗?”她问。
“不能。”老陈摇头,“这是通往调度塔的唯一路径。周围被现实崩溃的蓝光包围了,只有这条走廊还是相对稳定的。”
成天沉默了三秒。
“那就正面突破。”他合上规则书,“初,你能污染它们的规则核心吗?”
初点头,又摇头:“可以,但需要时间。清道夫对污染有抗性,它们本身就是被设计来清理污染的特化单位。我可以干扰,但不能快速击杀。”
“我来牵制。”李欣然说。
“我来补刀。”成天打开黑色规则书,翻到空白页。
老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二十年与污染共存的求生生涯,让他早已习惯与远超自己力量的敌人周旋。
五人继续前进。
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成天的规则视觉中,五团银白色的规则波动开始移动,从扇形包围转为收网姿态。它们的移动轨迹精确如计算,每一步都卡在成天时间场的薄弱节点上——系统已经完全解析了他的能力模式。
一百米。
第一只清道夫从废墟阴影中显形。
它的外形和数据塔下那只不同——更小、更敏捷,躯干呈流线型,四肢细长如昆虫,背部隆起一个巨大的、脉动着银光的囊状结构。那不是武器,而是“规则存储单元”,用于临时存放切割下来的规则片段。
它没有立即攻击,而是停留在原地,头部三只复眼同时转向成天。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用声带,而是用规则层面的信息注入——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情感:
【判官候选人·成天】
【编号:13】
【当前威胁评级:a】
【任务指令:回收·优先活体】
其他四只清道夫同时显形,从不同方位包围了时间场。
成天没有等它们先手。
他在蓝色规则书上写下:【污染转移·初链接】。
初立刻响应。暗绿色的污染雾霾从她周身涌出,顺着成天书写的规则路径,如藤蔓般缠绕上距离最近的两只清道夫。它们的银白甲壳表面立刻浮现出腐蚀斑痕,动作变得迟缓。
但清道夫的反击更快。
第三只清道夫背部的囊状结构骤然亮起,一道银白色的规则脉冲以光速扩散。脉冲所过之处,成天刚刚建立的规则连接被“切割”——污染转移路径中断,初闷哼一声,暗绿雾霾剧烈震荡。
“它能切断规则操作!”李欣然喊道。
成天咬牙。他在黑色规则书上写下第二条指令:【规则连接·冗余备份】。三条并行路径同时建立,一道被切断,另外两道立刻接续。
初的污染再次缠上目标。
但第四、第五只清道夫同时释放规则脉冲,这次的目标不是成天的规则操作,而是时间场本身。
球形边界剧烈震颤。成天“看”到时间场规则网络上瞬间出现数十道切口,如玻璃上的裂痕,从边界向中心蔓延。维持时间场的能量从裂口处疯狂外泄,器灵唤醒度的数字从22直线坠落:21…19…16…
“它们要瓦解时间场!”老陈嘶吼。
李欣然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超出成天的认知——不是以往那种精准迅捷,而是几乎瞬移般的爆发。匕首划破空气,刃尖精准刺入第三只清道夫背部囊状结构与躯干连接的薄弱处。
银白色的体液喷涌而出,清道夫发出刺耳的尖啸。
但那不是致命伤。清道夫反关节的后肢如刀刃般横扫,李欣然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仍被擦过左臂。布料撕裂,鲜血飞溅。
她落地时踉跄了一步,但立刻稳住。
成天注意到,她在攻击前喊出了一个词——一个极其具体、极其专业的代号。
“清道夫-7型,背囊连接点第四椎节。”
她是怎么知道的?
但此刻没有追问的时间。第四、第五只清道夫放弃对时间场的攻击,同时转向李欣然。它们的复眼锁定她,规则层面的信息注入带上了一丝……困惑?
【检测到未授权数据访问】
【访问者身份:实验体07号子代】
【协议冲突:目标在‘保护清单’与‘清除清单’中同时存在】
李欣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成天捕捉到了。他看到了系统信息,看到了李欣然无法解释的颤抖,看到了初突然投来的复杂目光。
但战斗没有暂停键。
第五只清道夫放弃规则脉冲,直接扑向李欣然。它的前肢如螳螂镰刀,交叉斩击,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李欣然举刀格挡。
巨力袭来,她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废墟残骸上。匕首脱手,落在三米外的碎石中。
成天的心脏像被攥紧。
他不再计算代价。
他翻开两本规则书的空白页,双手同时握笔——一支是暗,一支是蓝,两支笔的虚影前所未有地清晰。他没有写完整的规则语句,只是写下两个词:
【无法切割】
【无法回避】
这是禁忌。他不是在修改局部规则,而是在直接对抗清道夫的“规则切割”能力本质——用自己的意志覆盖系统赋予它们的天赋。
代价立刻反噬。
成天感觉自己的规则结构像被重锤击中的玻璃,从核心向四周蔓延出无数裂纹。那不是疼痛,而是“存在感”的撕裂。他清晰地感知到,如果继续维持这两个词,他将在清道夫被击败之前先一步从规则层面崩解。
但晓光的印记突然亮了。
金色光芒从规则书封面涌出,沿着成天的手臂蔓延到全身,像柔软坚韧的丝线,将那些裂纹暂时“缝合”起来。那不是修复,只是临时固定,但已经足够。
晓光在燃烧她仅存的生命精粹。
“不……”成天嘶哑地想阻止,但他的声音淹没在金色光芒中。
第五只清道夫的镰刀斩在成天面前半米处,被无形的规则壁垒挡住。它再次斩击,壁垒纹丝不动。
第四只清道夫试图释放规则脉冲,但“无法回避”四个字像诅咒般缠绕着它,每一次脉冲都在发出前被某种力量压制回体内。
初抓住机会。她的暗绿污染如潮水般涌向两只被限制的清道夫,从甲壳缝隙渗透进它们的规则核心。
第一只清道夫倒地。
第二只。
第三只清道夫——那只被李欣然刺伤背囊的——突然做出一个诡异的动作。它不再攻击,而是将复眼对准李欣然,头部微微倾斜,像一个困惑的机器人试图处理矛盾的指令。
然后,它开口了。
这一次不是系统那种冰冷的信息注入,而是真正的、由空气振动传递的声音。那声音沙哑、断续、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人性。
“子代……07……”它说,“任务……矛盾……请求……指令确认……”
李欣然怔在原地。
成天看到她眼中闪过无数复杂情绪——恐惧、痛苦、愧疚,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
初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它认识你。”
李欣然没有回答。
那只清道夫又开口了。这一次,它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苏……婉……博士……指令……保护……子代……07……”
“但系统……指令……回收……判官……矛盾……”
它举起镰刀般的前肢,对准的不是李欣然,而是自己的胸部——那里是规则核心的位置。
“请求……清除……冲突……”它说,“无法……执行……”
镰刀刺入。
银白色的体液喷涌而出,清道夫缓缓倒地,复眼中的光芒如风中烛火般熄灭。
战斗结束了。
成天跪倒在地,金色光芒从他身上褪去,晓光的印记重新黯淡,几乎无法察觉。他大口喘息着,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搅碎的泥浆。
李欣然仍然站在原地,盯着那只清道夫的尸体,一动不动。
初走过去,轻轻捡起她掉落的匕首,递到她手中。
“它叫我苏婉博士。”李欣然的声音空洞,“它知道我的母亲。它……还保留着妈妈留下的指令。”
“清道夫在被系统收编之前,是阿格斯生命科技的安保单位。”初说,“你父母参与过它们的底层指令架构设计。你母亲……她在被清洗前,也许在某个清道夫的核心留下了保护你的后门。”
李欣然接过匕首,手指冰凉。
“我不记得。”她说,“关于这些事,我什么都不记得。父母给我注射记忆清除剂时,我才十六岁。他们只留下了最基础的格斗本能和规则解析能力,其他一切……都被删除了。”
她转向成天,眼眶泛红:
“所以我不知道那只清道夫为什么认识我,不知道妈妈在我身上还留了什么,甚至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什么——实验体,还是人类?”
成天看着她。
他的精神力几乎耗尽,规则书濒临休眠,晓光的印记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走到李欣然面前。
“你是李欣然。”他说,“是你父母拼命想要你活下去的李欣然。是和我一起在这个地狱里走到今天的李欣然。其他的,不重要。”
李欣然沉默了很久。
初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老陈蹲在地上,用铁管翻动着清道夫的尸体,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两只。”初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它们撤退了,应该是去通报我们的能力数据。下一波会更难对付。”
成天点头。他打开规则书,检查扉页信息:
【判官之器-13(暗)】
【器灵唤醒度:11(严重透支)】
【共生体:晓光(濒临休眠)】
另一本:
【判官之器-07(蓝)】
【器灵唤醒度:8(严重透支)】
【共生体:晓光(濒临休眠)】
两本规则书的唤醒度都跌到了危险线以下。晓光的印记几乎不再发光,像风中残烛。
他看向初。
初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暗绿色的光晕——那是她的污染核心,二十年来积累的能量。
“我分一部分给她。”初说,“我们同源,她的生命精粹本质上是我的污染逆转版。虽然不能完全唤醒她,但至少能让她保持存在,不会消散。”
暗绿色的光芒缓缓注入规则书封面上的金色太阳印记。那印记微微亮起,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第一口空气。
晓光没有苏醒,但她的存在稳定了。
“谢谢。”成天说。
初摇头,没有回应。
老陈站起身,指向西北方向:“还有三公里。以现在的速度,四十分钟能到。但清道夫已经知道我们来了,调度塔那边肯定布好了天罗地网。”
“那就闯进去。”成天说。
他重新展开时间场。这一次,边界缩小到刚刚笼罩四人,速度却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规则书扉页上,器灵唤醒度的数字在11和8之间徘徊。暗和蓝都陷入了彻底的沉睡,不再提供任何辅助。
成天只能依靠自己。
废墟在时间场两侧飞速倒退。三公里,二公里,一公里。
调度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大建筑,表面没有任何窗户,只有顶端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悬浮着蓝色的光柱,直冲天际。
那是系统控制本世界的终端接口。
成天正要加速,初突然抬手拦住了他。
“等等。”她的声音紧绷,“前面有东西。”
成天开启规则视觉。调度塔基座周围,规则结构呈现一种诡异的“扭曲”状态——不是清道夫那种精准切割,也不是现实崩溃那种缓慢消解,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可怕的……
“裁决者。”李欣然的声音沙哑,“不止一个,是……一整队。”
她闭着眼睛,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眼眶渗出,那是她将规则解析能力催动到极限的征兆。
“十二个。”她说,“还有……一个更大的。”
她睁开眼睛,瞳孔完全变成了银白色:
“指挥型裁决者。”
成天没有后退。
他凝视着那座漆黑的巨塔,凝视着塔基周围潜伏的十二个银白色光点,凝视着那道光柱——通往系统控制终端的唯一路径。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他问。
“如果现在冲进去,”老陈说,“五分钟。”
成天低头看着规则书,看着封面那道几乎熄灭的金色印记,看着掌心那枚烙印——李振华留给他的密钥。
五分钟。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然。
“那就用这五分钟,”他说,“结束这一切。”
时间场以极限速度撞向调度塔基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