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十点,陈诺接到通知:去万保国办公室一趟。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
路过那五张办公桌时,余光扫过林溪在补妆,程越戴着耳机,王赫打游戏,许萌刷手机,赵婷婷看直播。
一切如常。
但陈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万保国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敲了三下,听到里面传来进来。
推门进去,万保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看到她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陈诺坐下。
万保国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关于陈诺同志任职的通知》
她快速扫了一遍。
经研究决定,任命陈诺同志为政策法规处审查科科长(正科级),任职时间从3月起计算。
正科。
入职不到半年,从副科到正科。
陈诺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按了一下。
万保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协调组的工作,部里很满意。”他说,“《全国影视内容审核标准统一化建议草案》已经通过初审,下个月上会。你的名字,列在主要起草人第一位。”
陈诺抬起头,看着他。
万保国顿了顿。
“那五个人,也都有名字。列在参与人员名单里。”
陈诺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五个人,什么都没干,但名字照样会出现在最终报告里。
回去之后,他们的履历上会多一笔参与国家级重要工作。
该提拔的提拔,该外派的外派,该潇洒的继续潇洒。
这就是官场。
你干活,他们拿功劳。
你熬夜,他们睡觉。
你拼命,他们等着分蛋糕。
但陈诺没有愤怒。
她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万司。”
万保国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
“你不生气?”
陈诺想了想,说:“生气有用吗?”
万保国笑了。
“有用。”他说,“生气能让你记住今天。记住以后,该怎么对这些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小陈,你这次能上去,是因为协调组的成果确实漂亮。部领导开会的时候,有人提了那五个人家里的关系,想把功劳分摊一下。但……”
他转过身,看着陈诺。
“活儿是谁干的,我心里有数。”
陈诺的心,微微一颤。
万保国继续说:“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吗?”
陈诺点点头。
意思是,那五个人背后的五张网,都被他挡回去了。
意思是,她这个科长的位置,是实打实靠成绩挣来的,不是被关系稀释后的残羹冷炙。
“还有,”万保国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深意,“有人在我之前,就已经帮你把路铺好了。”
陈诺愣住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万保国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五张网,不是那么好挡的。中宣部、工信部、文旅部、网信办、行业协会,随便哪个单独拎出来,都能压得一个小科长喘不过气。五个一起压,你觉得光凭我一句话,就能挡回去?”
陈诺的手指,慢慢攥紧。
“有些压力,”万保国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是在到我这里之前,就已经被人挡掉的。那个人,比你级别高,比你位置重,比你更有资格坐在这里跟我喝茶。”
他看着陈诺。
“他提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诺的心,猛地抽紧。
电话。
谁的电话?
她心里有一个名字。
但她不敢相信。
“那个人说,”万保国继续说,“‘万司,协调组的事,您多费心。那姑娘年轻,不懂事,您该教教,该骂骂。但那些乱七八糟的压力,就别往她身上压了。’”
他顿了顿。
“你猜,我听了这话,怎么想?”
陈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万保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深意。
“我想的是这姑娘,有人护着。护她的人,比我级别高,比我位置重,但愿意为了她,亲自打这个电话。”
他看着陈诺。
“小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
那五个人背后有五张网。
她以为她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她以为那些压力,是万保国帮她挡的。
她以为,方敬修这次真的什么都没管。
可是……
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打了那个电话。
在她看不见的战场,替她挡了那些她根本挡不住的刀。
陈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那个名字,在红头文件上。
正科。
她升了。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科长,不是她一个人挣来的。
是他在后面,替她把路扫平的。
“行了。”他说,“回去好好工作吧。”
陈诺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万司。”
万保国摆摆手。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吧。”他顿了顿,“还有那个在背后帮你的人。”
陈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万司。”
“嗯?”
“他……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万保国想了想。
“你被那五个人甩空白文件那天。”他说,“那天晚上,他刚下飞机。”
那天晚上。
她被五个人反杀的那天。
回到协调组办公室,那五个人还在。
但陈诺注意到,气氛变了。
林溪的补妆动作慢了下来。
程越的耳机音量调低了。
王赫的游戏暂停了。
许萌的刷手机的手指停了。
赵婷婷的直播关掉了。
她们都看着她。
陈诺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桌上那摞文件,还是老样子。
《中宣部反馈意见逐条回应表》,林溪交的那份,陈诺看过,做得不错。
但林溪不知道,陈诺手里还保留着最初那份空白的,那是林溪第一次甩回来的。
《工信部对接会议纪要》程越写的,很详细。
但陈诺手里,保留着他当初推诿的记录截图。
《网信办技术标准比对表》,王赫熬通宵做的,确实认真。
但陈诺手里,有他之前打游戏打到凌晨的考勤记录。
《文旅部调研提纲》许萌后来补的,勉强及格。
但陈诺手里,有她请假的全部记录,以及她舅舅施压的那通电话,她偷偷录了音。
赵婷婷的活儿,陈诺帮她改过三遍。
但陈诺手里,有她最初交上来的那份狗屁不通的初稿。
一页一页,一件一件。
全是证据。
陈诺慢慢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把它们分类整理。
那五个人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林溪忍不住问:“陈组长,您收拾东西干嘛?”
陈诺抬起头,笑了笑。
“周一要换办公室了。”她说,“这些东西,得带走。”
换办公室?
五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许萌试探着问:“您……调走了?”
陈诺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审查科,科长。”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
“恭喜陈科长!”
“哎呀陈组长,不,陈科长,您太厉害了!”
“以后可要多关照我们啊!”
“陈科长,什么时候请客呀?”
七嘴八舌,热闹得像过年。
陈诺笑着应付,说着
“谢谢”
“一定”
“大家都有功劳”。
但她心里,在冷笑。
你们以为,我走了,你们就赢了?
你们以为,那些没干的活儿,就那么过去了?
你们以为,我会忘了你们甩回来的空白文件?
陈诺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箱子里,站起来。
她看着这五个人,忽然说了一句话:
“对了,协调组的最终报告,下个月上会。你们的名字都在参与人员名单里。”
五个人眼睛都亮了。
“真的?”
“太好了!”
“谢谢陈科长!”
陈诺笑着点头。
但她心里,加了另一句话:
你们的名字在名单里,但那些没干活的证据,在我手里。
永远。
她记住了。
记住那五个人甩空白文件时的得意。
记住她们联合起来反杀时的冷笑。
记住许萌舅舅那通电话的警告。
记住林溪阴阳怪气地说您自己联系一下。
记住程越推诿时那张无辜的脸。
记住王赫打游戏时头都不抬的傲慢。
记住赵婷婷把狗屁不通的初稿甩到她桌上时的理直气壮。
她都记住了。
而且,她都留下了证据。
那些证据,现在就在这里。
薄薄的几页纸,轻飘飘的。
但陈诺知道,它们的重量。
如果有一天,那五个人想往上爬,想跟她争同一个位置,想在她背后捅刀……
这些证据,就会变成她们的墓碑。
她不需要现在用。
现在用了,只能解气,换不来实际利益。
她要等。
等她们爬到更高,摔下来更疼的时候。
等她们以为自己赢了,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的时候。
等她们最得意、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那时候,她再轻轻动一下手指。
让她们知道,什么叫秋后算账。
在官场,永远要留一手。
留一手,不是为了害人。
是为了自保。
是为了让那些想害你的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有牌可打。
这是她的底牌。
是她的护身符。
是她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