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关的烽火渐息。
东海上的硝烟散尽。
胜利的代价,却以冰冷的数字,摊在杨恪面前。
随军主簿、兵部吏员、地方州府,在锦衣卫和内侍省的监督下,忙了十几天。
才勉强把这场惨烈大战的数据厘清。
战报的墨迹,混着硝烟和血腥味。
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上。
兵部尚书捧着卷宗,声音干涩:
“陛下,初步核查……”
“连云关会战,我大隋水陆各军,合计阵亡、失踪五万三千七百四十六人。”
“其中,连云关守军阵亡两万一千余,重伤致残四千三百余。”
“张须陀老将军的三万精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十不存三。”
御帐死寂。
烛火噼啪。
五万多人。
五万多个家庭的顶梁柱,化为了关前焦土。
御林军、玄甲卫、登州水师……
每一笔数字,都是血肉。
杨恪沉默片刻。
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痛:
“重伤者,全力救治。”
“药材不拘价值,太医院统筹,内帑支应。”
“阵亡将士,按最高规格抚恤。”
“户部、兵部、地方官府协同办理,务必落实到每家每户。”
“不得有丝毫克扣拖延。”
“凡有战功者,加倍抚恤,荫及子孙。”
“无子嗣者,朝廷设祠祭奠,四时享祭,香火不绝。”
他起身走到帐口。
远处,连云关的轮廓依稀可见。
新城墙在抢修。
旧墙上暗红的血迹,短时间洗不干净。
“阵亡将士名单,详细列明。”
“籍贯、姓名、军职、功绩,尽可能查实。”
杨恪转身,目光如炬:
“朕要为他们,在连云关最高处立一座英烈碑。”
“让他们看着——”
“他们用性命守卫的关隘,将永远屹立。”
“他们用鲜血捍卫的江山,将永固金瓯。”
“他们的名字,与这关城,与大隋国运,同垂不朽。”
兵部尚书深深埋首:
“臣,遵旨!”
声音哽咽。
帐内文武肃然。
悲戚中,责任感和荣誉感在滋长。
陛下如此待将士,将士焉能不效死?
“倭寇损失多少?”杨恪问。
负责清点的将军出列,声音带着快意,但更多是凝重:
“回陛下,倭寇此役损失惨重。”
“二十万尸兵先锋,关下折损逾十万。”
“黑石滩地火焚灭三万偏师。”
“海上追击歼灭、焚毁舰船无数,溃散溺毙者无算。”
“能逃回倭国的,十不存一。”
“其精锐鬼武者、神官、式神,亦损失惨重。”
“尤其是陛下剑斩妖酋,破其邪法核心,高阶战力折损大半。”
“缴获、击沉各类舰船约四百余艘。”
“‘神骸舰’三艘,‘鬼面艨艟’二十余艘,余者为运尸船、补给船。”
“缴获邪器、异国财货、文书若干,已封存待查。”
杨恪微微颔首。
战果辉煌。
足以让任何犯境之敌胆寒。
黑石滩地火,连云关天雷,斩破邪神的一剑……
必然对倭寇士气、信仰造成毁灭打击。
但他脸上没有喜色。
倭寇真正的根基,是背后的“高天原”。
是诡异的“神之碎片”和不死的尸兵炼制之法。
根源不除,二十万尸兵,或许只是开始。
“我军装备、物资损耗,核算了吗?”杨恪问。
兵部尚书语气更沉:
“损耗巨大。”
“连云关储备箭矢消耗九成,弓弩损毁过半。”
“滚木擂石灰瓶火油等物,几近于无。”
“关墙损毁严重,多处需推倒重建。”
“水师舰船,大小伤损百余艘,其中十一艘楼船、艨艟损毁严重,难以修复。”
“军械损耗,刀枪剑戟损毁遗失三万余件,甲胄损毁两万余领。”
“粮草尚可支撑,但军中医药、绷带等物,已近告罄。”
一连串数字。
意味着海量的钱粮物资需要补充。
意味着东南沿海的军工、后勤体系将承受巨大压力。
一场大战,几乎打空了朝廷在东南的部分储备。
“拟旨。”
杨恪沉声道:
“着令工部、将作监,即刻抽调大匠,赶赴连云,督修关墙、舰船。”
“务必使其固若金汤,甚于往昔。”
“所需物料,东南各州府全力供给,内帑拨付专项钱款。”
“军械损耗,由龙城、洛阳、太原等各大军器监,日夜赶工补充,优先供给东南。”
“另,诏令天下,重金征集能工巧匠,改良军械。”
“尤以破邪、防火、坚固为先。”
“此战,我军军械对倭寇邪物,时有不利,必须改进。”
“臣遵旨!”
杨恪目光扫过众将。
语气转深:
“此战虽损失惨重,但将士用命,战术应变,亦有可圈可点之处。”
“更得了千金难买的实战经验。”
“诸位都说说——”
“我大隋军伍,经此一战,可有所得?可有所失?”
“日后若再战,当如何应对?”
这才是战后盘点的核心。
鲜血不能白流。
教训必须汲取,经验必须升华。
帐中沉默片刻。
徐达率先出列。
他脸色苍白(追击战受轻伤),但眼神锐利:
“陛下,此战可见,倭寇之长,在于邪术诡异。”
“尸兵不畏生死,鬼武者悍勇,式神难缠,更兼跨海而来,船虽陋,但驱动诡异,不惧寻常风浪。”
“其短,则在尸兵无智,需邪法驱使,一旦中枢被破,则易溃乱。”
“其舰船虽多,良莠不齐,真正可战之大舰不多。”
“其战法,过于依赖邪术与尸兵消耗,正面接战,阵法粗疏,不及我大隋军阵严整多变。”
张须陀在亲卫搀扶下,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军亦暴露出诸多不足。”
“其一,对邪术认知不足,应对仓促。”
“初时见尸兵不惧刀箭,将士多有惶恐,士气受挫。”
“虽有陛下所赐天雷、破邪箭等物,然数量有限,难以普及。”
“需编练专门应对妖邪之部队,或于各军普及基础破邪之法器、符箓。”
“其二,沿海预警、防御体系,尚有疏漏。”
“倭寇大队能悄然而至,直至兵临关下才被察觉,可见沿海烽燧、哨探、水师巡弋,皆有漏洞。”
“需重建严密海防预警网络,增派快船巡哨,完善烽火传讯。”
“其三,大型防御器械,对邪物效果不佳。”
“关墙上弩炮、投石机,对皮糙肉厚或无惧损伤的尸兵、式神,杀伤有限。”
“需研制专用破邪、焚烧之大型器械。”
一名水师将领补充:
“还有水战。”
“倭寇‘神骸舰’邪异,不惧寻常水火撞击,其上式神更能干扰我军。”
“日后需加强水师接舷近战训练,多备钩拒、拍竿。”
“并研制可远程攻击式神、干扰邪术之器械,如强弓劲弩配合破邪箭矢,或可收奇效。”
杨恪沉声道:
“情报!”
“此战,朕深感对倭国,对其所谓‘高天原’,所知太少!”
“其国虚实,神道体系,邪术根源,兵力多寡,港口分布,皆如雾里看花。”
“此乃大忌!”
“着令锦衣卫,增设对倭司,专司探查倭国一切情报。”
“不惜重金,招募通晓倭语、熟悉倭地之人才,或遣死士潜入。”
“务必在倭国安下耳目,绘制详图,探明其要害!”
“陛下圣明!”
众臣纷纷点头。
此战若非诸葛亮神机妙算,以地火焚敌,若非陛下亲临斩酋,胜负犹未可知。
归根结底,是对手太过诡异陌生。
“此外,黑石滩一战,可见地利、天时,亦可为我所用。”
杨恪缓缓道:
“诸葛爱卿借用地脉之力,一举焚敌数万,此乃借天地之势。”
“日后各军将领,需研习天文地理,明了山川地势。”
“阵法变化,亦可与阴阳五行相合。”
“可于军中设随军参赞,招募通晓堪舆、术数、乃至奇门遁甲之能人异士。”
“不掌兵权,专司参谋,以应不测。”
“最后,便是士气、信念。”
杨恪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张须陀等血战余生的将领身上:
“此战,连云关三万将士,面对二十万妖尸,死战不退,寸土不让。”
“其志可嘉,其勇可叹!”
“此等忠勇之气,乃我大隋立国之本,克敌制胜之魂!”
“当大加褒奖,广传天下!”
“朕之意,此战所有有功将士,无论生死,皆记录在案,明发天下。”
“使世人皆知,为国捐躯者,光耀门楣,功在千秋!”
“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倭寇虽仗妖术,亦非不可战胜!”
“我大隋将士,有热血,有忠魂,更有陛下与朝廷为后盾,有煌煌正气护佑!”
“陛下万岁!大隋万岁!”
帐中众臣心潮澎湃,齐声高呼。
战损数字冰冷刺骨。
但陛下的擘画与褒奖,如暖流驱散阴霾,凝聚信心,指明强军方向。
“传朕旨意。”
杨恪声音斩钉截铁:
“此次连云关会战,所有经验得失,由兵部牵头,会同诸将、参谋,详加总结,编纂成册,下发各军,以为训诫。”
“阵亡将士抚恤、封赏,有功将士擢升、奖赏,着吏部、户部、兵部速拟章程,报朕御批。”
“务必公正、迅速,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战后盘点,不仅是清点损失与战果。
更是对战争能力的全面审视与提升。
五万忠魂的血不会白流。
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教训与经验,必将融入大隋军队的骨髓。
铸就更加锋利、更能应对一切诡异敌人的钢铁雄师。
而杨恪,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隐藏在波涛之后的倭国。
以及其背后,那神秘而邪恶的“高天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