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宁次将那份文件轻轻拍在桌面上。
“这是所有作战计划提交后，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西尾寿造大将，亲自发来的战略指导密电。”
“西尾大将阁下这指令……”青木重诚欲言又止。
“西尾阁下是把所有的作战计划都亲自推敲了一遍，才下达的这个命令。”
冈村宁次坐回靠椅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昭和13年徐州会战，西尾阁下作为华北方面军第2军司令官，麾下虽仅有两个师团，但这两个都是常设师团且都在晋西北战场打出了威名。”
“可到了徐州会战，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被陈默围歼的惨状，至今历历在目。这场仗在他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对于陈默这个人，西尾大将是有畏惧之心的。”
冈村宁次说出“畏惧”这两个字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这是对长官的冒犯。
因为在整个日军高级将领的圈子里，亦或者说在整个陆军圈子里，尤其是华北方面军和华中派遣军，这已经是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
青木重诚双手合上电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空气。
“不仅仅是西尾大将。经过诺门坎这一场惨败，大本营方面，或许也已经真正认清了陈默的可怕之处。”
青木重诚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分析目前的局势。
“大本营现在的神将极其敏感。他们宁愿在南昌防线外保持对峙，也绝对不敢再去主动接触陈默。牢牢看住他，不让他出来捣乱，这就是帝国目前的战略底线。”
冈村宁次站起身，“这就对了。”
办公室里的电风扇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转动，吹散了些许闷热。
冈村宁次将那份来自总司令部的密电推回桌子中央，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上。
他明白，既然从大本营再到派遣军总司令部都已经认定了这个避实击虚的作战计划，那么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
身为第十一军的司令官，顺应高层的意志并争取最大利益，才是为将之本。
“青木君。”冈村宁次转过身，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冷峻，犹如一块捂不热的坚冰，“去传达军令吧，从即日起，第十一军各部取消休假，全面进入战前准备阶段。”
青木重诚立刻挺直身板，“哈依！”
冈村宁次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地图上高安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另外，命令配属在此次战役序列中的工兵联队，立刻向高安方向集结。抽调一切可以抽调的水泥、钢筋以及木材，务必在半个月内，在高安至修水一线，给我构筑起纵深达到十公里的永备防御带！”
青木重诚咽了一口唾沫，十公里的永备纵深，这哪里是修防线，这简直是在挖一座要塞。
“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要把那里变成铜墙铁壁？”
“没错。告诉前线的防守联队，哪怕是像土拨鼠一样挖洞，也要把防线给我钉死在泥土里。只要南昌的中央警卫集团军不出动，他们就不许开一枪一弹；如果陈默真的倾巢而出，就算用牙齿咬，也要给我拖住他！”冈村宁次的语气不容置疑。
“嗨！”青木重诚领命离去。
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轰鸣，数十万日军沿着长江航道和陆路交通线，犹如密集的蚁群般频繁调动。
然而，如此大规模的兵力与物资转运，想要做到完全的战略欺骗，根本是痴人说梦。
就在日军调兵遣将的同时，无数的情报如雪片般，通过秘密渠道，飞向了南昌，也飞向了距离前线更近的长沙。
千年的古城由于“文夕大火”已经毁坏了不少，现在出现在人眼前的只能叫做“长沙新城”。
八月下旬。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最高级别的军事作战会议正在召开。
屋子里烟雾缭绕。
十几位身穿将官制服的国军高级将领分列长桌两侧，每个人的神情都透着凝重。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是第九战区代司令长官，薛岳。
薛岳身材精干，双手摩挲着，听着作战参谋在巨大的沙盘前汇报最新的敌情动态。
“报告长官！根据我方情报人员传回的确切情报。日军第十一军近日调动极为频繁，其第六师团、第三十三师团主力，正通过水路向岳阳一带集结。”
作战参谋拿着长长的指挥棒，在沙盘上的湘北区域画了一个圈。
“更奇怪的是，日军在赣北方向，投入了数万民夫和数个工兵联队，不分昼夜地向高安一线运送建材。他们沿途修筑了大量的地堡、暗堡和反坦克壕沟，摆出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死守架势。”
参谋汇报完毕，立正敬礼后退到一旁。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将领们面面相觑，日军这套左手拿盾、右手握剑的阵势，任谁看了一时半会儿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薛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根指挥棒，在赣北高安的位置点了点，随后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
“诸位，都看出名堂来了吗？”薛岳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军长、师长，“这日本人，倒是足够精明啊！”
十九集团军总司令罗卓英皱着眉头，思索着开口说道：“薛长官，日军在赣北方向大兴土木，摆出缩头乌龟的架势，这分明是在防备南昌的陈长官。可他们在湘北集结精锐，这矛头……”
“这矛头，就是直冲着咱们第九战区来的！”薛岳接过了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将指挥棒扔在沙盘边缘，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
“日军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前些日子打南昌，冈村宁次碰了一鼻子灰，连骨灰盒都装了不下几千个回去。他们心里很清楚，打不过陈长官的中央警卫集团军，硬啃南昌只会把他们的牙齿全都崩断。”
薛岳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他们就挑了咱们这块‘风水宝地’。拿咱们第九战区几十万将士来开刀，想在咱们湖南的地界上找回他们所谓的大日本帝国皇军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