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心中苦笑,他岂能看不懂陈深的眼神,此时也只能装作看不到。
他轻声安慰了几句,起身离开,开车回家。
陈青拖着一身疲惫与硝烟味回到单身公寓,李小男正坐在沙发上,心神不宁地等了他许久。
一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回来了,出去好几天都联系不上,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处理了一点棘手的事。”陈青摘下帽子,随手放在衣帽架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
李小男压低声音道:“出事了,东京来的特使死了,他的妻子也被76号抓了。”
陈青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像压着一块巨石:“她已经死了,在广慈医院,被乱枪打死了。”
他没有隐瞒,将医院里爆炸、营救、沈秋霞挟持、自己被迫开枪、最终麻雀暴露、沈秋霞牺牲的经过,一字一句缓缓讲给李小男听。
为了那份藏着绝密情报的胶卷,代号“国王”的同志牺牲,代号“宰相”的沈秋霞家破人亡,就连在东京潜伏多年、埋得极深的尾崎秀实也被牵连抓捕,整条线几乎断得干干净净。
“那种局面,我只能保住一个人,麻雀被我亲手推到了绝境,他现在一定恨死我了。”陈青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李小男沉默着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将里面冲洗好的照片和胶卷轻轻递到他面前:“我已经全部冲洗出来了,按照原计划,是不是该立刻送往延安?”
陈青看着那份用鲜血换来的情报,缓缓摇了摇头:“我见过老潘了,上级有明确指令,为了把美国拖进战局,这份情报,到这里为止,不能再往上送了。”
李小男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难过:“那为了这份胶卷牺牲的同志们算什么?他们的死,就这么毫无价值吗?”
“选择了间谍这条路,我们早就不是人,是游走在阴阳两界的鬼。”陈青的声音平静却刺骨,“身边时时刻刻相伴的,是背叛、出卖、谎言、死亡。有时候,为了大局,我们甚至要出卖自己的灵魂,也要随时准备被别人出卖。无论你的出发点多么高尚、多么正义,都是一样的。”
沉默良久,李小男道:“延安回电了,你的老婆孩子,重庆那边查不到消息。”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微弱的风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之后,陈青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情报交给我来处理,我送你回家。”
李小男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青看着她的反应,心底泛起一阵无奈。
他不是故意要装君子,更不是不懂风情,只是他今天是有心无力,该死的顾晓梦,简直是九阳榨汁机。
………………
次日一早,陈青刚在办公室坐定,许忠义便兴冲冲推门进来。
“主任,都办妥了!一成利润,我按您的意思分了一半给周部长,李维恭那边也满意得很,已经敲定跟着船队回重庆,我送了他一辆全新凯迪拉克l,直接装船运到重庆,算是给他的回扣。还有陆桥山,他也准备动身回去复命,要不要我喊他过来见您?”
陈青淡淡点头:“嗯,你让他来我办公室。我这就打电话给提篮桥,让那些商行老板交保释金放人,这些人个个腰缠万贯,不差这点钱。你这阵子跑前跑后辛苦了,拿着我的手令去一趟提篮桥,能敲多少出来,全都归你。”
许忠义眼睛一亮,眉开眼笑:“谢谢主任!多谢主任照顾!”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资料,双手递到陈青面前,“这是民生公司,还有老板卢作孚、二股东庄云清的全部资料,都整理齐了!”
陈青接过资料随手翻开,许忠义拿着手令,屁颠屁颠地转身赶往提篮桥捞钱去了。
资料页上,民生公司的脉络清晰在册: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由卢作孚于1925年创办,以川江航运为根基,逐步统一长江上游航权,硬生生将外国轮船势力挤出川江,是当下中国规模最大、实力最雄厚的民营航运企业,抗战中更以“宜昌大撤退”抢运民族工业命脉,堪称国之重船。
掌舵人卢作孚,四川合川人,以贫寒自学起家,是公认的“中国船王”,一身清廉、实业救国,重庆政府的军政商三界都给体面,不贪财、不结党,一心守着航运与实业,是民族资本家中极少能左右航道与运力的关键人物。
二股东庄云清,则是航运与棉业双线深耕的大佬,财力雄厚、人脉广布,船队规模庞大,暗中与多方势力保持联络,既能在商界立足,也能在乱世里自保,是民生公司里仅次于卢作孚的实权人物,手握大量船只与码头资源,一举一动都牵动着长江沿线的货运命脉。
陈青合上资料,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点,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民生公司如果吞掉顾家的船队和生意,直接就成了中国航运业巨无霸,而自己要趁着这个机会,入股民生公司,相信卢作孚和庄云清,也乐意找自己当靠山,以便把业务扩展到汪伪统治的区域,以及以上海作为支点,开展海外业务。
陆桥山很快应声而来,一进办公室,陈青便起身反手将房门锁紧:“桥山,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备了一份厚礼,你带回重庆,就当是我投效郑厅长的投名状。”
陈青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冲洗好的照片与密封好的胶卷,径直递到陆桥山面前。
陆桥山心中一震,连忙接过,拿起照片逐张仔细翻看。
越往下看,他的瞳孔越是剧烈收缩,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声音满是震惊:“这是……日军的南进作战计划?!日军进攻香港的计划…………什么?12月7日……日本海军要偷袭珍珠港?连完整部署、兵力调配、攻击时间全都有?”
陈青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没错,胶卷你亲自带回,面交郑先生。”
陈青知道,这东西到底能起多大作用不好说,但必定震动整个国府。郑介民拿着它,在委员长面前绝对是天大的面子,也能让委员长彻底对自己放心。
“这份礼……太重了!”陆桥山激动得声音发颤,下意识便要将照片一并收走。
陈青伸手轻轻按住,拦住了他:“照片留下,只带胶卷即可。照片目标太大,路上携带容易暴露,不安全。”
“还是陈主任考虑周全!思虑缜密,佩服!”陆桥山立刻醒悟,连忙将胶卷小心翼翼揣入贴身内衣袋,脸上堆满了按捺不住的喜色,再三拱手道谢后,便喜滋滋地快步告辞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