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署。
校场。
不过更应该称谓刑场。
随着人群越来越靠近廷尉署,周围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首先是声音。
远远地,就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嘈杂声——是人的呼喊声,是车马的辘辘声,是甲士的脚步声,是有人在喊着什么口令。
然后是景象。
远远地,就能看见那边的天空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人。
是很多人。
密密麻麻的人,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围在廷尉署周围。
可那潮水被什么挡住了。
走近了,才看清挡住人群的是什么。
是甲士。
一排排甲士,穿着皮甲,手持长戈,站在人群前面,像一道铁墙,把汹涌的人潮挡在外面。
每隔五步,就有一个甲士。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排排甲士站成了一个大大的方框,把那刑场围在中间。
方框外面,是黑压压的人群,方框里面,是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很大,大得能容下几千人。
空地的正中,搭着一个台子。
那是刑台。
刑台不高,只比人高出一头,用粗大的木头搭成。
台子上铺着木板,木板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刑台的四角,各站着一名甲士,手持长戟,纹丝不动。
刑台后面,竖着五根木桩。
那是绑人的木桩。
死囚押上来之后,会被绑在那木桩上,等着行刑的那一刻。
刑台前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更多的甲士。
那是押送死囚的通道。
死囚从里押出来,沿着这条通道,一步步走向刑台。
通道的尽头,是刑台。
刑台的另一侧,是几座阁楼。
那阁楼有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与周围的简陋建筑形成鲜明的对比。
阁楼的每一层都站着甲士,手持长戈,背靠着栏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那是预留给君上与群臣的观刑场所。
楼有三层。
最高的一层,是给君上的。
中间的一层,是给那些重臣的。
最下面的一层,是给其余官员的。
此刻,那些阁楼还空着。
可所有人都知道,再过不久,那里就会站满人。
君上。
群臣。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他们会站在那阁楼上,俯瞰着刑场,俯瞰着那五个即将被斩的人,俯瞰着这黑压压的人群。
二蛋挤在人群里,望着那些阁楼,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阁楼太高了。
高得让人仰起头也看不清里面。
那阁楼太远了。
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那些楼。
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等着看一场斩首。
斩的,还是那些大人的孩子。
二蛋咽了口唾沫,目光从阁楼上移开,落在刑台上。
那刑台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
二蛋忽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夕阳还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可他就是觉得冷。
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人群还在涌来。
越来越多的人挤在甲士围成的方框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有人踮起脚尖往里看,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有人把孩子举起来放在肩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五辆囚车。
等那五个戴着头套的人。
等那刑台上落下的刀。
等——
那破天荒头一遭的事。
当官的孩子犯了秦律,真的会被斩吗?
没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想看看。
看看那个大司空,到底是不是真的要亲手斩自己的孩子。
看看那些当官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会和草民一样,遵守那秦律。
看看这天——
是不是真的要变了。
“快看快看,人犯来了!”
一个眼尖的人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手指直直地指向刑场那头。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无数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无数双眼睛瞪得溜圆,拼命地想要看清那传说中的五个囚犯。
刑场的那头,一扇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黑漆漆的门洞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吐出一串黑色的影子。
最先出来的,是两排狱卒。
腰间挎着刀,手里握着水火棍,分列左右,站成一条狭长的通道。
然后,囚犯出来了。
五个。
看体态不难分辨出,三男二女。
他们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拖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镣铐就在石板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哗啦。
哗啦。
哗啦。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头。
他们的头上,都裹着一层黑色的面罩。
那面罩从头罩到脖子,整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还蒙着脸?”
有人忍不住嘀咕。
“就是,让咱们看看长什么样啊!”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看什么看!小心人家记住你的样子化作凶厉来索你!”
“哦,对对,可不能被死人记上。”
那人轻掌,冷嘲自己嘴碎。
犯了大罪的人,见不得光,若是死前看到了人,就会化为凶厉缠着那人。
五个囚犯被押着,一步一步向刑台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想走,而是因为那镣铐太重了。
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可没有人催促他们。
狱卒们只是跟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哗啦哗啦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刑台上,五个刀手已经在磨刀了。
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也着实苦了他们了,大冬天的还要光着上身,露出黝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腰间围着一条粗布围裙。
每人面前摆着一块磨刀石,正拿着那口鬼头大刀,一下一下地磨着。
——嗤啦。
——嗤啦。
——嗤啦。
那声音尖锐得很,主打一个毛骨悚然,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泛起一片寒光。
刀手磨得很认真,这行刑可有讲究,若是一刀不成,那日后可有苦头,马虎不得。
按照这行里的说法,犯人多痛苦,那刀手以后下去,都会尝到相应的痛苦,所以刀要锋,要利,不能让人犯太痛。
当那五个囚犯被押上了刑台。
狱卒们把他们按着跪下,让他们面对着刑台下围观的人。
然后,退到一旁。
五个人,并排跪着。
他们低着头,那黑色的面罩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一动不动,像五尊雕像。
刑台下,人群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望着那五个身影,望着那跪在刑台上的五个人。
有人想起了自己家的孩子。
有人想起了那些被当官的害死的亲人。
有人想起了这几十年来,从没见过哪个大人的孩子被问斩。
有人想起了那报信的人说的话——“大司空亲斩!”
某种隐隐的兴奋?
就在这时,一声传扬远远传来。
那声音又高又亮,像是从宫门那边一层一层传过来的,穿透了这满场的寂静,砸进每一个人耳中。
“君——至!”
君至。
这两个字落进人群,像两块巨石投入死水。
未及回首望去
“众——跪!”
两字紧接着。
鼓声起。
——咚。
——咚。
——咚。
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敲着,敲得人心头发颤。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那是一片黑色的海。
无数颗脑袋低垂下去,无数个脊背弯了下去。
那海从刑台边上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黑压压的一片,看不见边际。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没有人敢动。
只有那鼓声,一下一下,敲着。
刑台上,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仍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刑场的那头,几座阁楼巍然矗立。
那是给君上与群臣观刑的地方。
楼有三层。
此刻,楼前的通道上,一行人正在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宁先君。
他的身后,跟着一众大臣。
那些人穿着各色的官袍,品级高的穿着玄色,品级低的穿着青色。
他们簇拥着宁先君,像众星捧月一般,缓缓向阁楼走去。
进了阁楼,跟在宁先君身后的大臣们,有一部分停在了这一层。
那是品级不够的官员。
他们只能站在这里,仰望着上面那两层。
第二层楼。
又有一部分人停下了脚步。
那是品级稍高、但还不够资格与君上同登顶层的官员。
他们站在第二层的栏杆边,目光追着那继续向上走的身影。
第三层楼。
宁先君踏上了最高一层。
而能够跟他上来的人,不过寥寥。
费忌。
赢三父。
延辉。
还有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臣。
他们是这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是能够与君上更近距离的人。
此刻,他们站在第三楼层,俯瞰着整个刑场。
俯瞰着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
俯瞰着那刑台上五个跪着的身影。
俯瞰着那正在磨刀的刀手。
崔固站在第一层楼的角落里。
他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低着头,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追着那向上走的人。
费忌。
此时费忌正在向上走。
当他走到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的楼梯口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向下一扫——
正好对上崔固的目光。
崔固连忙微微点头。
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然后,费忌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把胡须。
可他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许。
那轻快,是如释重负。
是成竹在胸。
是——
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
崔固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又低下了头,把自己藏回那不起眼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