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朱元璋第二道圣旨发了出去。
任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川,全权牵头,监督十二人复查之组,严查本次科举舞弊一案,不得有误,不得徇私,务必秉公办理,如实上报!
这旨意一出,乾清宫这边算是定了局。
而都察院那边,林川接旨的时候,人都麻了。
传旨太监站在前头,声音又尖又亮,一字一句,把圣旨念得清清楚楚。
念到“全权牵头”、“监督复查”、“不得徇私”、“如实上报”这几句时,林川只觉得每个字都像块砖,劈头盖脸往自己头上砸,砸得他眼前发黑。
待到旨意念完,他跪地叩首,双手高举,恭恭敬敬把圣旨接了过来。
礼数没错,姿态也没错。
可等人一走,林川低头看着手里那卷黄绫,脸色一下就垮了。
那神情,像是刚喝下一碗苦药,偏偏还不能吐。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林川欲哭无泪,实在想不明白。
他原本还想着,牛乐臣既已跳出来联名弹劾,自己大可顺水推舟,把事往前一送,然后老老实实缩在后头,装个稳坐中军、总揽全局的样子。
说白了,就是让老牛在前头扛雷,自己在后头看风向。
这算盘,先前打得挺响。
谁知道,老朱更狠,一封圣旨下来,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己从后头拎了出来,按到了最前面。
别人是看热闹。
自己是被钉在热闹中间。
林川捧着圣旨,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心里只剩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滚。
卧槽啊!老朱,你是真不讲情面啊!
先前他还庆幸,觉得自己运气不算太坏,至少有牛乐臣冲在前头,火先烧不到自己身上。
如今再看,哪是什么烧不到。
这是皇帝嫌火不够旺,亲手给他添了一把柴,而且添得明明白白,躲都不让躲。
林川心里发苦,偏偏又不能骂,更不能装病。
圣旨到了手里,这事就不再是麻烦,而是差事。
差事办不好,麻烦才是真要命。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里,三分认命,七分无奈。
到这一步,什么侥幸,什么回旋,什么缩头装死,都没用了。
罢了。
这趟浑水,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圣旨既下,天下皆闻。
十二人复查小组,也不耽搁,当日便动了起来。
阅卷之地,定在翰林院。
这安排,倒也合适。
会试本就是文场大事,如今要复查卷子,自然得放在文官清流最扎堆的地方,旁的衙门都不如这里名正言顺。
再说了,翰林院那帮人平日里最爱讲个体面,讲个规矩,讲个清贵,把卷子放在这儿,至少明面上好看。
林川接了旨,不敢磨蹭。
这差事,拖一时是一时的祸,早去晚去都得去,不如痛快些。
他当即点了佥都御史牛乐臣,以及几名自己使惯了的御史,一同前往翰林院坐镇监督。
一行人出都察院,穿街过巷,很快便到了翰林院门前。
朱门高墙,匾额端正。
那两个“翰林”大字,写得不张扬,却自带一股劲儿。
人还没进去,便先觉出几分书卷气,几分清贵气,还有几分不拿旁人当回事的傲气。
林川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翰林院是天下文人的圣地,也是文官金字塔最尖的那一撮。
大明开科取士,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多少寒门士子熬到头秃,熬到眼花,为的便是金榜题名。
可题名还不算完,真到了殿试之后,能直接进翰林院的,那才算是鲤鱼跃了龙门。
每一科的状元、榜眼、探花,几乎无一例外,都要调入翰林院。
状元授从六品修撰。
榜眼、探花授七品编修。
看着品级不算多高,可路子已经铺开了,而且是铺得四平八稳、笔直通天的那一种。
至于二甲、三甲里的尖子,多半会选为庶吉士,也进翰林院观政学习。
说是学习,其实就是在替将来养苗子。
这苗子养得好,日后便可能长成宰辅。
所以庶吉士又有个说法,叫储相之选。
翰林官平日里看着清闲,无非是编纂实录、校勘典籍、草拟诰文、记录帝王起居注。
听着都不是什么掌兵掌钱、断人生死的差事,说白了,无非就是写写抄抄,校校改改。
放在外头人眼里,这种活儿清闲得很,像是坐在屋里磨墨混日子。
可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地方的清闲,比旁人的忙碌值钱多了。
因为这里靠近天子,最养资历,最容易在此熬出一个“清贵”名头。
所谓清贵,乃清高可贵,高贵显要,这两个字看着轻,可真要拿到手,比金子都压手。
在翰林院熬上几年资历,出路将一片坦荡。
要么在院内升迁,从检讨、编修,一步步熬到侍讲、侍读。
等到能在御前讲经,替皇帝、皇太孙授课,那便是真正摸到中枢的门槛了。
黄子澄走的,便是这条路,一步一步成了储君心腹。
要么转任京官要职,调去六部做郎中,或是入科道当御史给事中,手握监察实权,分量极重。
更有甚者,直接入詹事府、春坊,专职辅佐东宫,成了未来天子的近臣,前程不可限量。
到了后来,大明官场更是形成了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翰林出身,就是宰辅的敲门砖。
而且明初翰林,极少平调底层地方,一出场就是文官顶层起点,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林川望着眼前的门庭,心里不由想起了自己当年。
那会儿,自己还是个穷秀才,书没少读,穷没少受,做梦都想苦读登科,考进翰林院,走一条清贵文臣的坦途。
读书人嘛,谁年轻时没做过这种梦。
结果世事就是这样。
梦归梦,路归路。
林川科举落榜,没进成翰林院,反倒冒名入仕一头扎进官场泥潭里,滚来滚去,查案子,办人犯,斗同僚,挨暗箭,吃冷刀,一路滚到如今,竟是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身份踏入此处,着实令人唏嘘。
当年想进没进来。
如今不想来,偏偏还非来不可。
人生这东西,真是半点道理都不讲。
林川心里叹了一句,面上却不露,收了神思,带着牛乐臣等人入内,径直往前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