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东,山路崎岖,草木幽深。
山间雾气未散,晨露沾衣,风一吹,便带着几分入骨的凉意。
苏文虎始终将妻子护在身边,一家三口稳稳坐在牛车上,孩子安安静静靠在母亲怀里,一路安稳平缓。
这一路并非步行,全靠刁师兄提前托人找来的牛车,所有包裹、行李、吃的用的还有给家人带的礼物,大包小包全都稳稳放在车上,不用手提肩扛。
无论路途多远,无论山路多险,他始终把妻儿护得妥妥当当。
连日奔波,妻子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声音轻轻软软,靠在他肩头,满是不安:
“这么远的路,哨卡一个接一个,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我怕有人故意为难我们,更怕你为了护我,受委屈。”
苏文虎低头,目光温柔,却稳如磐石。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低沉而安心:
“你放心,咱们手里的这封介绍信,没有半分虚假。介绍信是大哥亲手开的,这个时代,谁敢冒充中央,那是自寻死路。”
妻子抬眸望他,眼波轻颤:
“你大哥……他真的在那么高的地方做事吗?我一直知道你家世不简单,可没想到,竟到了这般地步。”
苏文虎轻声道:
“我大哥苏振邦,在中央人民政府内务部担任副部长。实实在在的中央领导,在1951年,是真真正正、明明白白摆在明面上的。地方上的村长、书记、队长、民兵,一看便知分量,没人敢查,没人敢问,更没人敢得罪。”
妻子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声音轻得像风:
“文虎,你护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又安稳又心疼。跟着你,再苦再远的路,我都不怕。这辈子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苏文虎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
“你是我媳妇,我不护你,谁护你?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有我在,没人能伤你一根头发。”
一路行来,天色渐暗,远山渐渐沉入暮色,村落的轮廓在雾色中缓缓显现。
牛车缓缓驶入村寨,老乡安静坐在车头,不多言、不靠近,本分老实。
泥墙矮屋,炊烟袅袅,一派乡间景象。
村口,村书记、村长、民兵队长三人戴着红袖章,倚在墙根闲聊,远远望见苏文虎的妻子容貌清秀、气质温婉,与山里女子截然不同,眼神不自觉地飘了过来,带着几分轻佻与试探。
苏文虎脚步骤然一顿。
他不退反进,身体一横,稳稳将妻儿完全挡在身后,动作坚定,气势凛然,眼神沉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那是久经历练、骨子里自带的气场,只一站,便让人不敢轻视。
“同志,我们赶路天黑,请求登记住宿。”
他声音平静,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介绍信,轻轻递出。
纸张虽旧,却平整干净,一看便知,被人细心珍藏一路。
村书记漫不经心地接过,随意打开。
只一眼,他脸色骤变。
中央人民政府内务部
介绍信
兹有我部同志苏文虎,携带家属前往苏州探亲,
沿途各级单位请按政策准予通行、妥善安置。
负责人:苏振邦
职务:副部长
公章:鲜红端正
1951年1月3日
村书记的手瞬间发抖,腰杆不自觉弯下,刚才那股散漫与轻佻一扫而空,只剩下满脸恭敬与惶恐。
村长与民兵队长凑过来一看,也全都脸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年代,中央下来的人,他们惹不起,也查不起。
多看一眼,多问一句,都可能引火烧身。
村书记双手将信捧回,态度谦卑至极:
“同志!一路辛苦!是我们有眼不识,怠慢了!房间马上安排,最好的房间,不要钱,公家照顾,应当的!应当的!”
村长连连点头哈腰:
“您放心,在我们村里,一定安安全全!谁敢闹事,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民兵队长头也不敢抬,一眼都不敢多看苏文虎的妻子,只一味恭敬应答,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苏文虎淡淡道:
“按规矩登记即可,不必特殊照顾。”
三人连忙应声:
“是是是!马上办!马上办!”
当夜,安顿下来。
土屋虽简,却干净整洁,一盏油灯昏黄,照亮一室安稳。
牛车停在屋外,老乡守着车辆行李,一夜安稳。
妻子靠在苏文虎怀里,声音轻软而深情:
“文虎,你刚才站在我身前的时候,我心里又暖又酸。你不是为了威风,你是为了护住我和孩子。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苏文虎抱紧她,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化水:
“我是男人,是你的丈夫,是孩子的爹。我不护着你们,谁护着你们?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远的路,再难的关,都不算什么。”
妻子抬眸,泪光点点,却笑得安稳:
“有你在,哪里都是家。”
苏文虎轻声道:
“再走几天,到南宁,我们就能坐车往前走了。”
接下来四天三夜,一路关卡不断,村、乡、区、县,层层检查。
牛车一路颠簸前行,行李重物全在车上,一家人不用受累。
山路越走越远,风霜越走越浓,可苏文虎护着妻儿的姿态,从未变过。
可苏文虎只要将介绍信一掏,所有干部无不恭敬客气,安排食宿,一分不收,一路放行,无人敢拦,无人敢问,更无人敢对他的妻子有半分不敬。
妻子一路轻声细语,温柔体贴:
“你累不累?”
“脚疼不疼?”
“我能走,你别担心我。”
“孩子睡了,你也靠一会儿。”
“有你在,真好。”
山路再远,风沙再大,只要两人轻声说几句话,心头便暖得发烫。
第四天傍晚,夕阳落下,天色渐渐黑了。
牛车缓缓停在南宁汽车站门口。
苏文虎拿出几十块银元递过去,美元在国内不敢外露,只有银元最实在、最安全。
老乡一路护送至此,便准备返程。
老乡双手一接,指尖一掂,
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都直了。
整整二十块光洋!
他心里“轰”的一下,又惊又怕,又狂喜得喘不过气。
他太清楚了——
如今政府早把银元收了,市面上不准用,不准花,一律用纸币。
谁敢拿出来用,就是犯忌讳。
可他更明白另一件事:
纸币会毛,会不值钱,可银元不会。
银元是硬通货,是家底,是能传给儿子、传给孙子的根钱。
这东西,不能花,却能保命、能传家。
老乡心脏怦怦狂跳,手心都在冒汗。
他不敢多拿一秒,不敢多停留一眼,
赶紧把二十块银元死死按进怀里,贴在心口,
生怕被路边行人看见,生怕被干部撞见。
老乡收下钱,拱了拱手,赶着牛车默默离去。
天色已黑,夜里走不了车。
汽车站旁边,正好有公家旅社。
苏文虎扶着妻子,牵着孩子,拿着中央开的介绍信,
顺利在汽车站旅社登记住了一晚。
妻子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安稳:
“到南宁了,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苏文虎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温柔:
“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一早,我们就在汽车站买票,
坐车去柳州,
到了柳州,再转火车回苏州。
有介绍信在,一路都畅通,没人敢拦。”
妻子眼含温柔,轻轻点头: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夜色安静,南宁城灯火微弱,
一家三口,终于在奔波多日后,
安稳地歇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