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方观雪带他走到一架钢琴旁边。
琴房在走廊尽头,方观雪走过去,手指搭在琴盖上轻轻推开,黑白键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小时候,方证请了老师来教我弹琴。”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老师说我有天赋,让我每天练四个小时。我就练四个小时。老师说这首曲子应该弹得悲伤一些,我就弹得悲伤一些。老师说你的指法有问题,我就改指法。”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没有按下,只是滑过,“我从来不知道,我弹得好不好听。我只知道我弹得对不对。”
“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架钢琴。”
“每次不想练的时候,管家会站在门口看着,方证偶尔会来听,听完说一句‘还行’,然后走掉。”
方观雪的手指动了一下,琴键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在空房间里转了几圈,慢慢消散。“但今天,我想弹一次,为了自己。”
她坐下来,按下第一个音,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op9,no2。
旋律从指尖流出来,缓慢的,温柔的,像月光从云层后面慢慢透出来,铺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她的指法很准,每一个音的时值都卡得恰到好处,强弱分明,呼吸得当,和唱片里的一模一样。
但拥有系统加点的苏陌能听出来,她在模仿。
她在模仿老师弹奏的方式,在模仿录音里的版本,在模仿那些被公认正确的、无可挑剔的演绎。
弹得很对,但莫得灵魂。
方观雪弹着弹着,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是苏陌在她身边坐下来,琴凳不长,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他的手放在琴键上,在她弹完第一段的时候接了进去。
她的右手在弹旋律,他的左手在走低音;她的音落了,他的音起来了;她慢下来,他跟上来;她强了,他弱下去。
像两条溪流在山谷里交汇,分不清哪条是她的,哪条是他的。
方观雪的美眸里闪过一丝光彩,她看着苏陌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指法行云流水,每一个音的触键都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苏陌的水平绝对不在教她的那位老师之下。
可教她的那位老师,是钢琴领域不折不扣的大家,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开过独奏会,在茱莉亚音乐学院讲过大师课。
苏陌年纪轻轻是怎么做到的,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生而知之的人存在?
方观雪没有问,她只是换了曲子。
德彪西的《月光》,她弹开头,那些空灵的、像水波一样扩散的和弦从她指尖漫开。
苏陌接了第二段,他的音色比她的更暖,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在发光。
她又换了,舒曼的《梦幻曲》,她弹主题,他弹和声;她弹旋律,他弹背景。
又换,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最简单的曲子,两个人四只手,把一首简单的小品弹出了赋格的味道,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人在聊天,像两个人在笑。
无论她弹什么,苏陌都能接上,不是那种“我会弹这首”的接上,是那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的接上。
这种感觉让她欲罢不能。
方观雪从来没有这样弹过琴,不需要想下一个音是什么,不需要控制力度和速度,不需要担心弹得对不对。
她只需要弹,剩下的,交给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挤在一起的肩膀上,落在四只在琴键上跳跃的手上,落在那两根挨在一起的呆毛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绍兰站在门口,看着琴房里那幅画面,女儿和那个男生坐在同一张琴凳上,肩膀挨着肩膀,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琴声从他们指尖流出来,像一条河,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转身,没有打扰他们。
方观雪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
她侧过头看着苏陌,眼睛亮亮的,像有人在那层清冷的冰面下面点了一盏灯。
“陌陌,陪我去看看外公好吗?”
“好。”
车程不到一小时,方观雪没有坐方家的车,苏陌也没有问,直接叫了一辆专车。
路上方观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楼房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天越来越蓝。
墓地在西山,选在朝东的一面坡上,据说是因为秦烈喜欢看日出。
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先父秦公讳烈之墓”,落款是“女绍兰泣立”。
方观雪蹲下来,把手里那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她把墓碑上落着的几片枯叶捡掉,又用袖口擦了擦碑面上的一小块污渍。
“外公,”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地,“我来看你了。”
“我找到那个人了,就是小时候跟你说的那个,比我画的星空还好看的人。”
方观雪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苏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很长,很稳。“他帮我很多,帮我从那个家里出来了,帮我把方证打趴下了,还帮我劝我妈离婚。”
“上次来的时候,我还在上幼儿园,你跟我说要做个勇敢的人。我问你,什么是勇敢。你说,勇敢就是,明明很害怕但还是去做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束雏菊在风里轻轻晃动,“我这十年一点都不勇敢,我每天都在害怕,每天都在等有人来救我,后来有人来了。”
方观雪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外公,我现在很勇敢了,以后也会一直勇敢下去。你放心吧。”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那束雏菊在风里晃着,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像是在回应她。
方观雪站起来,最后看了墓碑一眼,转身走到苏陌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拉起他的手,往山下走。
苏陌被她拉着,也没有说话。
方观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陌陌,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跟外公说,我以后要找一个人,他比星空还好看,外公笑我,说星空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堆石头吗。”
“但他不知道,我那天在幼儿园门口,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真的比星空好看。”
苏陌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一点她的手。
方观雪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包着她的手,像一座很小很小的房子。
“所以,谢谢你今天陪我来。”她轻声说,“谢谢你帮我做了这一切。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让我觉得活着也不是那么没意思。”
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只是看着苏陌,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春天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