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凡抓起生锈的铁镐,跟着二狗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根本不需要去刻意熟悉。
他的双手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凿击岩壁的角度,肩膀如何发力,脚步如何后撤躲避飞溅的碎石,一切都如同呼吸般顺畅。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让他越发恍惚。
或许,自己真的只是这黑石矿场里的一个贱骨头。
那什么逆伐苍穹、什么仙界神明,真的只是在这暗无天日的泥潭里,自己饿极了做的一场荒诞的大梦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
随着最后一车矿石被推走,今日的份额终于完成。
两人像烂泥一样瘫坐在矿渣堆上,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混浊的空气。
歇了好一会儿,王二狗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走吧,去水坑那边洗洗睡了,明早还得继续干。”
陆小凡没动。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王二狗:“二狗,你不是说,等干完活要带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王二狗愣住了。
他看着陆小凡那双执拗的眼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把你小子累趴下了,你就没工夫东想西想了。咋还惦记着呢?”
陆小凡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王二狗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一把满是煤灰的头发:“行吧行吧!谁让老子摊上了你这么个死脑筋的兄弟。”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见监工们都在远处喝酒歇息,这才冲陆小凡招了招手,压低声音:
“跟我来!把嘴闭严实点,千万别出声!”
王二狗在前面带路,身子佝偻得像只大虾,贴着冰冷的岩壁往前摸。
陆小凡紧紧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矿道里很黑,只有隔着很远才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越往深处走,凿石头的回音就越弱,最后只剩下岩缝里滴水的“吧嗒”声。
“嘘!”
王二狗突然一把将陆小凡按在岩壁上。
前方拐角处,一道火把的光亮晃了过去,伴随着两个巡夜监工粗俗的骂娘声。
两人死死贴着石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火光彻底消失在另一条岔道,王二狗才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招手示意陆小凡跟上。
绕过几个复杂的岔口,钻过一段塌方的废弃矿洞,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条死路。
“喏,就是那。”
王二狗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伸手往头顶指了指。
陆小凡抬起头。
在距离地面几丈高的斜上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
一丝清冷的月光顺着那个小孔漏了进来,在漆黑的矿坑地上打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周围的岩壁凹凸不平,像梯子一样,完全可以攀爬上去。
陆小凡仰着脸,望着那缕月光,怔怔出神。
“傻了?”
王二狗用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催促道:“不是想看吗?就搁那呢!”
陆小凡收回目光,看着黑暗中二狗那张满是煤灰的脸,轻声问道:“二狗,你看过外面的世界吗?”
“嗨!”
王二狗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生在这矿坑长在这矿坑,我才不好奇外面的世界!看了也是白看,还平白给自己添堵。你上去看吧,我给你望风!”
陆小凡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他走到岩壁前,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脚下正准备发力往上爬。
突然。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微弱的说话声,顺着他们来时的矿道幽幽地飘了过来。
有人来了!
王二狗脸色剧变,一把揪住陆小凡的衣领,拼了老命将他往回一拉,连拖带拽地滚进了角落里一块巨大矿石的阴影深处。
“别出声!”
王二狗用极低的气声警告。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蜷缩在漆黑的阴影里。
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
火把的光亮把石壁映得昏黄。
两个巡夜的监工靠在几步外的岩壁上,点上了旱烟。
“明儿个又是初一了,上面又要下来办‘仙恩仪式’了吧?”
一个监工吐了口烟圈,随口问道。
“可不是嘛。这群泥腿子一听仙长要来挑人,今天挖矿都不要命了。一个个都做梦呢,想着表现好点被选中,飞上枝头当仙宗弟子。”
另一个监工嘿嘿直笑。
阴影里,王二狗眼睛一亮。
他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陆小凡,凑到他耳边,用极小的气声嘀咕:“听见没?你不是想去外面的世界吗?明儿个好好表现,没准就选上你了,到时候光明正大地出去,哪还用在这儿偷偷摸摸的。”
陆小凡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就在这时,外面那个抽烟的监工突然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这群猪猡,真踏马好骗。上百年来就这一套说辞,用了一遍又一遍,还真当自己能去天上享福呢。”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监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嘲弄:“要是让这群傻子知道,凡是被选上去的‘优秀矿工’,根本不是去当什么弟子,而是直接扔进丹炉里当了人形大药,生生熬出骨血……估计这帮孙子能当场吓尿裤子。”
“行了,闭紧你的嘴。上面的事儿少议论,走吧,去那边再巡一圈。”
两人掐灭了烟头,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火光渐渐变暗,脚步声彻底消失,矿道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阴影深处。
王二狗整个人像是被彻底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呼吸已经彻底停滞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
他才艰难地转过僵硬的脖子,浑身止不住地打着摆子,一双手死死抓住陆小凡的胳膊。
“小凡……”
王二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恐惧与难以置信:“刚才他们说的……你、你听清楚了吗?”
陆小凡站在黑暗中,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向了头顶那束微弱的月光。
“听清楚了。”
陆小凡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